顾宅。
湖心亭边,一簇火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倒映着老妇人弯曲的脊背。
汪诗茵坐在轮椅上,往面前的火堆里扔着纸钱。
火堆前,燃着香烛。
四周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将升腾的火苗吹得乱窜。
汪诗茵的身影孤寂,苍老的双眼红了一圈。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在她身侧停下。
“您想祭拜,怎么不去祠堂?”
顾越泽站在她身侧,火光照亮他两鬓的几丝银发。
汪诗茵没有回头看他,将手中剩下的纸钱都扔进火堆里。
一时间火光烧得旺。
“那儿没有他的牌位。”
顾越泽的面容沉下去,“母亲以后不要在宅院里祭拜。”
他的声音不悦,“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顾家出了什么孤魂野鬼。”
“难道不是吗?”汪诗茵转头看他,双眼湿润。
顾越泽看她一眼,面色更沉,“您不如把心思花在您好孙子身上。”
“您看他今天都做了什么,简直是目中无人!”
“照这样下去,他是不把整个顾家放在眼里了!”
汪诗茵看向他几秒,轻笑一声,“难道不是被她逼的?”
她转眸看向渐渐熄下去的火光,“这些年她造的孽够多了,该还了。”
“你别忘了,”她望向顾越泽,面上难掩生气,一字一句道,“阿深也是你儿子。”
“我不求你做个慈爱的父亲,起码也要对得起‘父亲’这个词。”
“你要是再护着她,这顾家就会败在你手里。”
她对上顾越泽的视线,眸色冷然,“顾家祖先也不会原谅你。”
她说完,没有再看顾越泽,自己推着轮椅缓缓离开。
顾越泽上前帮忙,被她抬手挡开。
汪诗茵的轮椅碾着青石板路往颐院走,脸上一片湿润。
......
凌晨四点,冬日的天未亮。
阴冷的仓库里,漆黑无光。
潮湿的冷气在四周围上窜,侵蚀着每一寸身骨。
陈翰生被捆着双手双脚,躺在一处干燥的木板上,冷得直哆嗦。
被关了几天,已经不人不鬼。
对方似乎没打算放过他,把他关在这里任他自生自灭。
京郊空旷,四周无人经过。
此时又是凌晨,外面响起一点声音都能被无限放大。
陈翰生躺在地上,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有车停下的声音。
他心里一惊。
难道又是来折磨他的。
就在这时,仓库外响起开门的声音。
咯吱咯吱的铁门打开,外面的凉风往里猛灌。
仓库里外都是一样的昏暗。
借着对方打开的灯,陈翰生看见一道女人的身影。
跟他昨日在照片里见到的重合。
“翰、翰生?”
女人试探地喊他一声,声音无比温柔。
陈翰生的眼睛睁大,眼眶瞬间湿润,“素琴?”
他看着女人一步步走近,声音激动,“是你吗素琴?”
“翰生......”
冯素琴举着灯。
白色的灯照在二人身上,让彼此看清了对方。
“翰生,你受苦了。”
冯素琴红了眼眶,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双眼心疼地看着陈翰生。
他满身污垢,看上去疲惫又苍老。
看见他舌头完好,身上也没血迹。
冯素琴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翰生看着她,“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老泪纵横,“没想到再见到你,会是这幅狼狈的场景。”
“是我害了你。”
冯素琴抹着眼泪,“让你这把年纪还受这个苦。”
“我不苦,我不苦......”
陈翰生看着她,她的容颜跟昨日他看见的照片一样。
虽然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她依然跟年轻时一样。
一样温婉娴静,一样好看。
只可惜命运弄人。
他们没能修成正果。
如今,为她再做点什么,是他心甘情愿。
“素琴,二十五年前那件事快要翻出来了。”
陈翰生看着她,“你不该来这里。”
冯素琴给他解开绳索,“是啊,二十五年前的事瞒不住了。”
“二十五年了。”陈翰生问她,“你当初想得到的,得到了吗?”
冯素琴思索几秒,点点头,解开了他手脚上的绳索。
“那就好。”陈翰生欣慰地点头,“那就好。”
他握住她的双手,“你快走吧素琴,顾越泽那个小儿子,就是个疯子。”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他要是知道你在这,他不会放过你的。”
“翰生。”
冯素琴看向她,双眼泛红,“你是因为我被关在这里的,我不能弃你于不顾。”
“私人飞机我给你安排好了。”
“从这里出去以后,你先回加州,然后再搬走。”
“别让他们再找到你。”
“门口的车会送你走,趁天大亮之前,你赶紧走。”
陈翰生激动地老泪横流,“你都为我安排妥当了?”
他双手颤抖,“这一别,是不是就是一辈子?”
冯素琴移开视线,眼泪掉下来。
“这一别,咱们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她擦了擦眼泪,看向陈翰生,笑得温柔。
“还记得上学那时候,你最喜欢吃我做的饭。”
“你为我受这场苦,我没其他的报答。”
她打开带来的保温盒,将一盒盒饭菜摆在陈翰生面前。
“我亲自做了一顿饭,给你带过来。”
“走之前,吃顿饱饭吧。”
她盛了一碗鸡汤给他,眼泪滑落,“喝点汤,暖暖身子。”
陈翰生颤巍巍地端起汤碗。
新鲜的鸡汤飘着滋补药材的香气。
她上学时候就喜欢煲汤,煲的一手好汤。
陈翰生捧着汤碗,满含深情地看着她。
“素琴,咱们好不容易见一次,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活了这大半辈子,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你离开苏市来京州之后我没能把你带回去。”
冯素琴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她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已经慢慢亮起来。
“这辈子咱们没缘分。”她苦笑,“下辈子再续吧。”
陈翰生无奈地点了点头,颤抖地捧着碗,将碗递到嘴边。
冯素琴别开视线,忍不住捂嘴哽咽。
这碗汤喝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陈翰生跟顾知深说了什么,只要他一死,就死无对证。
二十五年了,她好不容易得到想要的一切。
不能就这样失去了。
她看着陈翰生端起汤碗,心中叹息。
喝吧,喝了这碗汤,他们之间就了结了。
陈翰生的嘴刚碰到碗里的汤,忽然一根木棍迎面飞来,重重打在他手上。
他手一痛,汤碗坠地。
汤水四溅,瓷碗摔得四分五裂。
二人几乎是同时往大门口看去。
天光初亮,男人背光站在门口。
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