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头。
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甲叶子被雨水浇得透湿。
“这雨下得,连个鬼影都看不清。”
一个老兵眯着眼睛往城外扫了一眼,雨水糊了一脸,他使劲眨巴了几下,正要缩回去,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
他的动作僵住了。
雨幕中,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点在快速变大,从白点变成马影,马影上伏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泥,甲胄歪歪斜斜,头盔早没了,露出光秃秃的脑顶和一条被雨水打湿的鼠尾辫。
老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
他的嘴张着,雨水灌进去,顾不上吐。
“镶白旗的勇士?!!”
城头的士兵们听见这一声,纷纷探出头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匹战马,四蹄打滑,可还是在拼命跑。
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攥着缰绳。
更远的地方,雨幕里还有零星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全是溃兵。
他们像一群被狼撵过的兔子,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这是溃败了?!!
城头的守军面面相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镶白旗。
那是镶白旗。
大金八旗里排得上号的精锐,睿亲王多尔衮的嫡系。
出去的时候整整齐齐,几千骑,甲胄鲜明,旗帜飘扬,连马蹄声都踩得一个节奏。
这才多久?
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怎么可能?!
“快开城门!!!”
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急。
最先跑到城下的那匹马已经近在咫尺。
马背上的人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露出一张被泥水糊得看不清模样的面孔。
可那双眼睛,城头的守军认得。
那是睿亲王多尔衮的眼睛。
“我是多尔衮!!!”
城头的守军瞬间炸了锅。
“睿亲王!是睿亲王!”
“快开城门!开城门!”
“动作快点!别他妈磨蹭!”
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多尔衮策马冲了进去。
然后他翻身下马,扶着马鞍站稳,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内传来。
济尔哈朗到了。
他带着几名亲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看到多尔衮这副模样,脚步猛地一顿。
眼中满是震惊。
多尔衮的甲胄换了,头盔没了。
“睿亲王……你这是?”
济尔哈朗的声音还算沉稳,可那股子震惊怎么都压不住。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济尔哈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败了。”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里带着苦涩。
败了。
济尔哈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知道刘冠朝着多尔衮的方向攻过去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多尔衮会败。
就算刘冠兵力占优,就算刘冠勇武非凡,可多尔衮手里有四五千镶白旗精锐,有十门火炮,有高地地利。
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败成这副模样。
济尔哈朗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
“睿亲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抹了一把,把脸上的泥水抹掉。
他看着济尔哈朗,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接下来我说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济尔哈朗闻言,眉头拧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两名镶蓝旗亲兵,又看了一眼多尔衮,郑重点了点头。
“我们是大金的勇士,我们不会怕。”
那两名亲兵也重重点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坚定。
多尔衮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口了。
“那刘冠……”
济尔哈朗和两名亲兵的表情更加郑重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多尔衮。
“火炮。十门火炮。弹丸正面击中他的战马,战马被打成了一滩烂泥。可刘冠……刘冠他……”
他停了停,声音里带着恐惧。
“他站起来了。”
“毫发无伤。”
济尔哈朗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拿着半截断槊,一个人追着我们几千镶白旗精锐跑,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亲眼看见他用一根普通的长枪,串了七个人。七个串在一起,像糖葫芦一样。
他跑得比战马还快,两条腿,比四条腿的马还快。
他冲进镶白旗的队伍里,枪舞得像一团光,碰到就死,挨到就亡。”
多尔衮说着说着两只手攥成拳头。
济尔哈朗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
“你们带睿亲王回去休息。好生伺候,找大夫来看看睿亲王的伤。”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的表情很平静。
多尔衮明白了。
他不信。
或者说,不全信。
多尔衮猛地甩开扶他的亲兵,朝济尔哈朗走了一步。
“郑亲王!”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刘冠此人,非人力可敌!只有火器,只有更多的火器,在城墙上架满火炮,才能挡住他!你不要——”
“我知道。”
济尔哈朗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面朝多尔衮,目光沉稳。
“睿亲王,你受了伤,又淋了雨,需要休息。来人,送睿亲王回府。”
这一次,两名亲兵没有再给多尔衮说话的机会,直接架着他往城内走去。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看着多尔衮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冠能在十门火炮的轰击下毫发无伤?
刘冠能用一根长枪串七个人?
刘冠能跑得比战马还快?
这些话,说出去谁信?
可他又不敢完全不信。
多尔衮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
他跟多尔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虽然不对付,但是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多尔衮骄傲,自负,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能让多尔衮怕成这副模样,刘冠绝对不简单。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城头走去。
他走到城头,站在垛口后面,面朝南方。
雨停了。
好事。
“传令下去。”
他开口了。
“把城墙上所有火炮全部调集到南门。一门的都不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