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翻身上了亲兵的战马,缰绳一抖,战马嘶鸣着窜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身后那个杀神还在追,还在杀,还在用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枪把镶白旗的勇士一个个斩杀。
马蹄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
多尔衮顾不上擦,伏在马背上,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
跑,跑,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盖住。
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雨丝变成雨帘,从雨帘变成倾盆。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
......
刘冠还在追。
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慢了些。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尸体太多。
一具压着一具,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血水漫过脚面,铁靴踩进去,噗嗤一声,溅起的不是泥,是碎肉。
他手里的长枪已经断了。
那杆普通步卒长枪,白蜡木的枪杆,铁打的枪头,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力量。
刘冠把那截断枪攥在手里,当成短枪使。
短枪比长枪更难用,可在他手里,照样是杀人利器。
他跑得比战马快,可镶白旗的溃兵分散了。
那些人像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有的往东,有的往北,有的往西,有的干脆跳下马往山里钻。
刘冠只能追最多的那一股。
他追了将近一个时辰。
杀了一个时辰。
一路上全是尸体。
有的被枪捅死,有的被拳头砸死,有的被他追上之后一脚踹下马,脑袋磕在石头上,脖子断了,眼睛还睁着。
雨越下越大。
刘冠终于停了。
他的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把右手那截断枪往地上一丢,直起身子,抬起头。
雨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身上,砸在他那副被弹片崩裂的玄甲上。
刘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上还攥着一个辫子。
鼠尾辫,圆脸,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
不是多尔衮。
他在追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个穿着白甲、骑着好马、喊着“随本王冲出去”的家伙,不是多尔衮。
身材差不多,甲胄差不多,可马术差了一点。
他没有追到多尔衮。
他只追到了这个替死鬼。
刘冠看着那颗人头,沉默了两息。
然后把头往地上一丢。
人头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沾满了血泥,停在一条尸体的大腿上。
身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大军终于赶上了。
步卒们扛着长枪,弓弩手背着弓,盾牌手举着盾,黑压压的一片涌过来。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人嘴唇发白,有的人腿在打颤,有的人甲胄里的衬衣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可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雨幕中,正好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整片。
平地上全是尸体。
不是几十具,不是上百具,是不知道多少具。
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层层叠叠,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四肢张开。
血水从尸堆底部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把整片平地染成了暗红色。
而刘冠就站在尸堆最上面。
他穿着那副破烂的玄甲。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把血水从身上冲下来,可刚冲干净,又有新的血水从甲叶子缝隙里渗出来。
又一道惊雷劈下。
电光照亮了刘冠的轮廓,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尸堆上,拉得又长又大。
那一刻,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真命天子。
杀神在世。
有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内心充满敬畏,像见到了神明。
有人开始发抖,激动不已,热血上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
李四最先反应过来。
他翻身下马,踩着泥水和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尸堆走去。
走到尸堆脚下,他仰起头,看着站在顶上的刘冠。
雨太大了,他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主公!末将来迟!”
刘冠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无妨。”
然后他把目光从李四身上移开,扫过那些站在雨中的士兵。
他们浑身湿透,有的还在喘粗气,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兵器都卷刃了。
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狂热。
刘冠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尸堆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颗“多尔衮”的人头旁边,抬起右脚,猛地踩下去。
咔嚓!!!
人头的颅骨像鸡蛋一样碎裂,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从碎裂的骨缝里挤出来,溅了一地。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残忍。
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一颗敌人的头颅。
刘冠收回脚,用靴底在泥地里蹭了蹭。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
他开口了。
“多尔衮。”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咱们慢慢来。”
雨还在下。
惊雷一道接一道,照亮了刘冠的脸,照亮了他身后那座尸堆。
所有人都看着刘冠,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刘冠转过身,面朝朔州城方向。
济尔哈朗就朔州城里,多尔衮也逃回了那座城。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清点伤亡,收拢伤员,打扫战场。明日一早,兵发朔州城。”
李四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