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厅静得发毛。
头顶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细微的嗡响,此刻都显得极其刺耳。
林希摊开遥测纸带,指尖沿着曲线一格一格地挪。
涡轮泵转速,正常区间。
壳体加速度传感器,正常区间。
管路压力......
他的手指陡然悬停。
几乎是同时,脑海里的直播界面,弹幕瞬间炸锅。
【主播看第三段管路压力!二次点火前有个0.3秒的压降毛刺!】
【长五螺丝钉-退休版:这波形太典了!液氢密度低+微重力=泵入口空腔,教科书级气蚀!跟壳体刚度没有一毛钱关系!】
【心脏维修工:别急,让主播自己看。这孩子现在底子够硬了。】
林希没吭声。
他把那一小段波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0.3秒。
转速正常,但管路压降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凹坑。
普通工程师看这段曲线,会觉得是仪器噪声。
但林希知道这不是噪声。
这是液氢在泵入口形成气泡、叶轮瞬间打空的物理印记。
他放下纸带。
抬头。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孟凡利站在对面,两手插在棉袄袖筒里,花白眉毛拧成一团。
林希没急着说话。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先画了一个圆。
“鲁总师,孟工。”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却听得很清楚。
“碳纤维材质,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
“来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嘛……”
林希没理,继续画。
圆旁边加了几条弧线,叶轮的剖面逐渐成型。
“它在这次事故里,只是一面放大镜。”
孟凡利没接话。
但他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了,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盯住黑板。
“放大镜?”
鲁国梁坐在前排,身子前倾,
“小林同志,你说明白点。”
林希在叶轮剖面上标了几组数字。
“YF-73的叶轮,是复杂三维曲面。”
“毫不客气地说,目前国内根本没有能直接一次性成型加工的数控设备。”
“所有叶轮,最后一道工序是老钳工手工打磨。”
他回头看了孟凡利一眼。
孟凡利没否认,微微点了下头。
“这种复杂曲面,手工打磨的精度极限,大概在正负0.02到0.03毫米之间。”
林希在黑板上写下这组数字,画了个圈。
“平时地面点火,液氢流速快、压差大,这点公差不影响。”
“但是,二次点火不一样!”
粉笔重重敲了一下黑板。
“模拟失重状态,液氢密度本来就低。”
“泵入口压力下降,叶轮表面的微观凹坑,就变成了气泡的温床。”
他指着纸带上那段0.3秒的压降凹坑。
“气泡裹着叶轮跑,泵效率断崖式下跌。”
“转速看起来正常,但实际输出的液氢流量不够。”
“涡轮泵拼命补偿,转速往上窜。”
“这,才是导致整个发动机震颤的致命源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突然,孟凡利迈了两大步,走到黑板前面。
他弯腰凑近那组流体参数,浑浊的老花眼死死瞪着粉笔痕迹。
“啪!”
孟凡利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全对上了!”
声音大得吓了旁边技术员一跳。
“我们翻了三天图纸,查了发动机本体结构、热力循环、密封件间隙......”
他转过身,看着林希,语气里带着懊恼:
“唯独没查制造工艺带来的表面质量差异!”
鲁国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眉头松了,但只松了一半。
“老孟,先别急着下结论。”
他看着林希,
“你说碳纤维是放大镜......”
“意思是,铝合金壳体的弹性模量低,能缓冲震颤。”
“但碳纤维刚性太高,把震颤原封不动地传下去了?”
“不是原封不动,是放大了。”
林希修正了一个词。
“碳纤维壳体的固有频率,恰好落在涡轮泵异常振动的三次谐波附近。”
“泵一抖,壳体跟着谐振。”
“管路法兰连接处的微位移被叠加放大。”
“所以共振是果,不是因。”
鲁国梁靠回椅背。
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怎么办。”
“两件事。”
林希没有犹豫。
粉笔转到黑板右半边,画了一条分界线。
左边写:机械端。
右边写:电子端。
“故障A,机械。”
“叶轮表面精度不够。”
“我们红星科技有能加工这种复杂曲面的设备。”
不需要解释太多。
在场几个级别够高的人,是知道红星总部那台“巨阙”的。
“给我十天,我把叶轮重新车出来。”
孟凡利张了下嘴,想问精度能到多少。
但他看了看林希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故障B。”
林希敲敲黑板右边。
“这个是隐性的。”
“你们还没发现。”
大厅又安静了。
电子工程组的几个专家瞬间竖起了耳朵。
“现在的发动机控制盒,全是分立元件硬焊的。”
他用粉笔画了一个冰箱抽屉大小的方框。
“一旦进入极寒的太空环境,电阻温度系数发生漂移,阀门点火时序就会出现毫秒级的错乱。”
“这次试车,恰好被机械端的问题盖住了。”
“但如果只修叶轮不管电路......”
他在那个大方框上画了个巨大的红叉。
“等上了天,零下两百度的真空里,迟早出事。”
这话一出,连鲁国梁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角落里那个之前建议“换回铝合金”的中年工程师,低下了头。
“你的意思是……”
孟凡利声音有点干,
“控制盒也得重做?”
“不是重做,是重构。”
林希放下粉笔。
“红星科技有成熟的无机陶瓷厚膜技术,和自研的5微米制程芯片。”
“把点火时序逻辑固化进单片机。”
“模拟驱动电路烧结在陶瓷基板上。”
“整体封装。”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做完之后,只有这么大。”
拳头大小。
不,确切地说,连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都不到。
孟凡利愣住了。
在场的电子工程师全部愣住了。
他们面前那台控制盒,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重十一公斤。
再看看林希比划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