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玥在冰原上等了十九个小时。
不是四十个小时。是十九个。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正靠着秋水剑半闭眼运功，脚底下的冰面往上拱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有人从地底下推了一掌。
她的眼皮弹开了。
右手按在冰面上，颤动从掌心传来——有节奏的，越来越密集的，像是地底有颗巨大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肩膀上的小麒麟也醒了，四只小蹄子踩得“哒哒“响。
“比预计的快了一倍。“
它金色的眼睛盯着地面，语气沉了好几分。
“那东西在底下吸收了太多魔气，催化了苏醒速度。“
苏清玥没有多问，拿起通讯铜镜拨了出去。
“所有人后撤到第三道防线，现在。“
铜镜里传来前线指挥官的声音，明显还没睡醒：“苏真人？发生什么——“
“五分钟之内清空前两道防线，一个人都不要留。“
她挂断通讯，站直了身子。
秋水剑入手，白色的剑芒在极夜的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脚下的冰面。
正南方向。
那里的地面正在隆起。
先是一个不太明显的鼓包，直径十几米，高度不到一米。然后鼓包扩大，冰层在压力下开裂，裂纹从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开，发出密集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南极的夜空中传得极远。
圆滚滚从远处的雪堆里弹了出来，抖落满身的冰碴子，摇摇摆摆跑到苏清玥身边，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嘤——“
它的叫声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苏清玥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待在我身后，等会儿别乱跑。“
圆滚滚“嘤“了一声，蹲在她左后方，黑白两色的太极气场在体表转了起来。
冰面的隆起还在加速。
鼓包变成了小丘，小丘变成了山包。
方圆百米内的冰层碎成了锯齿状的碎块，相互挤压、叠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条条黑红色的蒸汽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腥臭。
那是魔气。
浓度比之前在裂缝边缘探测到的高了十倍不止。
苏清玥的金丹在丹田里跳了一下，像是嗅到了天敌的气息，本能地加快了旋转。
“来了。“
麒麟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冰面上，四蹄踏稳。
它那只有半米高的小身板在寒风里站得笔直，金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出暖光。
冰面炸了。
没有预兆——或者说所有的预兆在那一瞬间全部兑现了。
方圆两百米的冰原从中间炸开，碎冰如暴雨般朝天空飞射。最大的冰块有卡车那么大，在极夜的黑暗中翻滚着飞到了几百米的高度。
一根粗壮得像是古树主干的手臂从炸裂的冰洞里伸了出来。
那手臂覆盖着黑色的甲壳，甲壳上的纹路如同铁铸的树皮，关节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电线杆那么粗——猛地抓住了冰洞的边缘。
冰层在它的力量下碎成了粉末。
然后是第二只手臂。
两只手撑着冰洞的边缘，往上一推。
一颗巨大的头颅从地底升了上来。
苏清玥握剑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脸——如果还能叫“脸“的话——像是一只猿猴被地狱的烈火烧过之后的样子。扁平的额骨上顶着两只弯曲的角，角尖冒着黑烟。嘴巴咧到了耳根，两排锯齿状的牙齿交错咬合，口水——或者是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从齿缝里淌下来。
两只眼珠比拳头还大，暗红色，中间竖着一道黑色的瞳孔。
那瞳孔在转。
转到了苏清玥的方向，停住了。
它看着她。
苏清玥也看着它。
两个存在之间隔着大约三百米的碎冰和蒸汽。
大力魔猿从冰洞里爬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苏清玥在神识中预估的还要大——蜷缩着的时候二十多米高，站直之后至少有三十五米。全身覆盖黑甲，背部的肌肉鼓起得像是塞了几十个轮胎，四肢粗壮到了不成比例的程度。
它站在碎冰上，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吼。
没有声音？
不——有。
那嘶吼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以灵力震荡的方式辐射出来。
苏清玥的耳膜震得嗡嗡响。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铁钉，搅了两下。
金丹自动运转，将那股冲击力化解。
但她身后几十公里外、正在撤退的前线部队可没这种能力。
“报告！有七名士兵晕倒了！耳朵在流血！“
通讯铜镜里传来指挥官惊慌的声音。
“继续撤！不要停！“
苏清玥喊完这句话，通讯铜镜被她塞进了袖子里。
从这一刻起，她没有余力再分心管后方了。
大力魔猿的嘶吼停了。
它低下头，那两只暗红色的眼珠重新锁定了苏清玥。
它不着急。
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决定用左脚踩还是右脚踩。
“老夫先上。“
麒麟的身体在一瞬间膨胀——从半米高变成了三米高，全身的金色鳞片如同镀了一层太阳光，四蹄踏在冰面上，留下了四个深坑。
“你在后面找机会输出，别跟它硬碰。“
它说完这句话，蹄子一蹬，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金光冲了出去。
三百米的距离在金丹后期的速度下只用了不到半秒。
麒麟的额角撞上了大力魔猿的小腿。
“砰——“
冲击波从接触点炸开，碎冰被震得飞起来又落下去。
苏清玥看到了结果——
魔猿的身体晃都没晃。
倒是麒麟被反弹力弹了回来，在冰面上划出了一道几十米长的痕迹，四蹄插进碎冰里才勉强停住。
“这混账的肉比我想的还硬。“
麒麟甩了甩脑袋，额角上有两片鳞片碎了，渗出了金色的血。
苏清玥的心沉了一下。
麒麟的撞击力足以把一座小山撞塌。
这一击打在魔猿身上，连个白印都没留。
魔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到的小腿，那两只红色的眼珠里闪过了一丝困惑——好像在想，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蚊子叮了自己一口。
然后它看向了麒麟。
抬起了右脚。
踩。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踩。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一脚踏下来。
但那一脚带起的力量让方圆五十米的冰面全部碎裂。
麒麟嗖地窜了开去，比兔子还快。
魔猿的脚掌踩在了麒麟原来站的位置，冰层被踩穿了，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岩石。岩石也裂了。
“这什么力气？！“
麒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苏清玥没有答话。她已经动了。
秋水剑化作三十六道剑光，如同一群银白色的飞鸟，从不同角度朝着魔猿的身体射去。
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太上忘情剑意——极寒，极利，不留余地。
“叮叮叮叮叮——“
三十六道剑光打在魔猿的黑甲上，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
火星四溅。
甲壳表面出现了几十道白色的划痕。
只是划痕。
连甲壳的第一层都没有切穿。
苏清玥的手腕微颤。通过剑气反馈回来的信息告诉她，魔猿的甲壳硬度远超她的预估。这种防御强度，金丹初期的攻击打上去，和挠痒痒差不多。
魔猿被剑光扎得有点烦了。
它伸出一只手，朝着苏清玥的方向随便抓了一把。
那只手离她还有两百多米。
但手掌划过空气的时候，一股恐怖到了极点的罡风如同实质般的刀刃，沿着地面劈了过来。
冰面被罡风劈出了一道宽达十几米、延绵数百米的深沟。
苏清玥的身影在罡风到来前的刹那朝左闪去，靴子擦着沟壑的边缘滑过，碎冰打在她脸上，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的呼吸急促了两分。
太快了。
这东西的速度跟它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
三十五米高的身躯，挥出来的手速比她的飞剑还快。
“嘤！！！“
圆滚滚的叫声从右侧传来。
这胖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魔猿的身后，跳起来，一屁股坐在了魔猿的右脚背上。
太极气场全开。
黑白两色的旋转力量从它圆滚滚的屁股下面碾压过去，直冲魔猿的脚踝。
“砰！“
魔猿的右脚被这一坐压得往下陷了半尺。
它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胖乎乎的、坐在自己脚上的生物。
那两只暗红色的眼珠眨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了左脚，朝着自己的右脚踩了下去。
“嘤嘤嘤——“
圆滚滚拼命往旁边滚，险些被踩成肉饼。
麒麟从另一个方向冲了上来，对着魔猿的后膝盖窝来了一记头槌。
“砰！“
魔猿的右膝弯了两度。
只有两度。
但这两度让它的身体重心偏移了一瞬。
苏清玥抓住了这一瞬。
她把所有的灵力灌入秋水剑，三十六道剑光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粗大的银白色光柱——
刺向了魔猿的后颈！
那是甲壳的接缝处，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噗——“
剑光刺入了甲壳！
进去了大约两寸。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出来，溅在了冰面上，将白色的碎冰烧成了焦黑。
魔猿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二声嘶吼。
这一声比刚才更大、更暴躁。
它不再把眼前的三个小东西当蚊子了。
暴怒的魔猿原地一转，黑色的甲壳尾巴横扫过来。
尾巴有十几米长，表面布满了倒刺。
苏清玥来不及闪避。
她举起秋水剑格挡。
“铛——“
剑身与尾巴撞在一起的瞬间，一股让人绝望的力量从剑柄传到了手腕，再传到手臂，再传到五脏六腑。
苏清玥的身体像一颗炮弹般倒飞出去，在冰面上弹了三次，最后撞在了一座冰碴堆上才停下。
嘴里涌上了咸腥的味道。
她咽了回去。
左手的小臂传来剧痛——骨头裂了。
“师姐！“
通讯铜镜里传来清雷的声音。他在第三道防线上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苏清玥没有理他。
她用右手撑着秋水剑，从冰碴堆里站了起来。
左臂垂在身侧，袖子里渗出了血。
三百米外，大力魔猿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每一步都让大地发抖。
苏清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把秋水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左臂废了，就用右手打。
“继续。“
她对着肩膀上重新跳回来的麒麟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