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节走后,胡惟庸独自站在凉亭内来回踱步,心中不由自主的多想起来。
多想从来不是什么毛病,如果不是万事多虑,他也走不到中书省,成为左丞相。
皇帝为什么要清理宋末的那些贰臣后人?
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处理?
皇帝把朱旺派出去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
胡惟庸不断的思考这三个问题,这件事绝对不是老朱心血来潮,一时愤恨,而是另有目的。
“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胡惟庸有些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找人商量?
但他身边没有几个长脑子的人啊,那个涂节就是个半吊子,把弄是非倒是可以,真要让他动脑子,比驴也强不到哪去。
胡惟庸拍了拍柱子,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来人!”
“老爷!”
“备马,去韩国公府!”
胡惟庸和李善长不仅是同乡同党的关系,还是姻亲。
胡惟庸的侄女嫁给了李善长的侄子,有这层关系在,算是把两家彻底绑在了一起。
“韩公,学生来看你了!”
胡惟庸走进韩国公府的大堂之中,已经六十有一的李善长身穿儒衫,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遮住了半张脸。
李善长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学生胡惟庸!”
接着,他上前,把手里带来的礼物放在桌子上,笑道:“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请李公品尝!”
李善长依旧看着手里的书,冷笑道:“老夫不知有学生胡惟庸,只知道中书省有位胡相!”
“这茶你拿走吧,老夫虽然致仕多年,但陛下没有忘了我这个老臣,宫里的茶叶,也会差人送一些……”
李善长在洪武四年就退休回家养老了,但他却不是自己心甘情愿退下来的,而是被迫的。
退下来后,把胡惟庸扶了上去,自己在背后当个影子丞相。
但是,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准确说,他低估了胡惟庸这个人。
权力这东西会让人上瘾,会让人痴迷,会让人疯狂,一旦得到,就不会再放手,更不会甘居人下。
胡惟庸坐上左丞相之位,得了权柄便渐渐阳奉阴违,凡事多自专决断,早不把这位一手提携他的恩主太当回事了。
这个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小胡”,现在变成胡相后,有点不太听话了,就差骑在老领导头上拉屎了。
一句阴阳话,先堵得惟庸脸上一热,只得赔笑道:“李公说笑了,近来中书省多事繁杂,学生分身乏术,少了来给相国行礼,是学生的疏忽!”
李善长冷“哼”一声,放下书籍,抬眼瞥他。
“胡相掌天下权柄,日理万机,哪里有空顾我这老东西的死活,一个退下来的老头子,什么都没有了,多说一句话,都得被人骂上一句倚老卖老!”
“谁和李公过不去,那就是和我胡某过不去!”
眼看李善长一直没有好脸色,胡惟庸心一横,直接跪了下来,伏身叩首,表现的十分恭敬。
“学生绝无半分不敬之意,往日学生年轻识浅,多有怠慢李公之处,万望李公海涵……”
“李公于我有再造提携之恩,学生断不敢忘,没有李公,就没有今日的胡惟庸啊!”
“往后中书省一应大小事务,惟庸必先禀李公而后行,绝不敢再有半分自专,学生知错了!”
说罢,再次叩首!
曾经,他面对这位提携他的恩人,不知磕了多少头,行了多少礼,那个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反而心甘情愿。
如今,胡惟庸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又直又硬,再行大礼,心中万分憋屈。
看他这般,李善长的脸色才算缓和一些。
“起来吧,遇到何事了,说吧!”
李善长也没办法啊,他已经退了下来,想再回去,那几乎是不可能了,现在只能依靠胡惟庸了。
说句难听的话,当年的那些淮西老兄弟现在都转投胡相门下了,有几个还能想起他这个现在已经无权无势的老头子。
李善长真有什么事,还真得去求胡惟庸,人家胡相不搭理他,他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人嘛……就是这样!
胡惟庸也不装了,立马起身,把最近朝廷发生的事情,以及派朱旺去泉州等等说了一遍。
李善长听后,缓缓说道:“陛下这个人,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还有,太子殿下也是表面仁厚,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陛下是一模一样……”
“如果陛下没有昭信王这个侄子,那陛下自己就是刀,尚且顾及几分面子,但有了朱旺那小子,他杀的更快了……”
“人,他这个侄子给他杀,事,他这个侄子给他担,过后,他在哄哄这个侄子,这把刀又会再杀……”
“你别觉得陛下猜忌他,打压他,就觉得他好欺负……”
“陛下重亲情,真要有事,一定会死保他这个侄子,人家是亲叔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们为什么总是要和他掰手腕啊!”
“朱亮祖不自量力,非要和他分高低,最后又是什么下场,你还没看明白吗?”
胡惟庸立马说道:“李公,学生都明白,朱亮祖那是他自己作的,谁也救不了他!”
“哎……”
李善长深深的叹息,他和朱旺认识的很早,那小子是什么德行,他心里门清。
别人做事守规矩,礼法,面子上起码过得去,他做事,全看心情。
你给他讲理,他给你讲拳头!
“李公,你的意思陛下派朱旺出去,其实另有目的?”
李善长摆手道:“陛下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至于你说的那些事,老夫不知道……”
“宋末的贰臣,陛下都要清算,而本朝也有不少前元的旧臣,今日能背旧主,明日就能叛大明,陛下恨的,从来不是一个蒲家,是这等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逆臣……”
“惟庸啊,你不妨想想,陛下连前宋的叛臣都容不下,更何况是前元……”
“陛下这一刀,先砍前宋叛臣立威,叫天下人知道叛主求荣的下场……”
“下一刀,恐怕就要清除前元旧臣、世家大族,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隐患连根拔起,说到底,这是借着前朝的旧账,固我大明的皇权!”
“左相这个位子坐久了,眼别只盯着中书省的一亩三分地,多看看整个天下,不然,哪天刀架到脖子上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听到这些话,胡惟庸后背直冒冷汗!
姜还是老的辣啊!
“李公,学生……学生该怎么做?”
或许是话说的太多,李善长声音有些沙哑起来。
“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天下的官员没有集体犯大错,陛下就没有开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