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盯着窗外,半响没开口。

顾铭站在他身侧,脊背挺直。

“顾大人。”

蓝启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

“你今日这番话,是代表安王,还是代表你自己?”

“代表下官。”

顾铭回答。

他抬眼看向蓝启,眼神清亮。

“也代表荆阳学派。”

蓝启手指在窗沿上敲了敲。

那节奏很乱。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这些年勋贵的处境,想起朝堂上那些文官的眼神。轻蔑的,不屑的,像看一群蛀虫。

“荆阳学派……”

他念了一遍。

“解熹让你来的?”

“是。”

顾铭点头。

“老师的意思,是让下官来与国公爷商量。但今日这番话,是下官自己的意思。”

蓝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顾大人倒是坦白。”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已凉透,他浑不在意,抿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这些年勋贵尝过的滋味。

“合作社的股份,真能世袭?”

“能。”

顾铭也坐回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摊在桌上。纸张泛黄,墨迹深深,盖着漕运司的大印。

“这是契书范本。”

蓝启凑过来看。

目光扫过条款,一条一条,清晰明白。股份可传子孙,可作抵押,可在勋贵间流转。只要合作社还在,这纸契书就有效。

他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粗糙的质感,像田里的土。

“顾大人,你知道老夫最怕什么吗?”

“下官不知。”

“怕过河拆桥。”

蓝启抬起头,盯着顾铭。

“今日你们需要勋贵,许下重利。明日坐稳了位置,翻脸不认人。这种事,老夫见得多了。”

顾铭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国公爷的担心,下官明白。”

他转过身。

“所以下官才草拟了《勋贵权益保障法》。这份草案,会提交内阁,会写入律例。白纸黑字,铁板钉钉。”

蓝启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那节奏很慢,像在掂量什么。

厅里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许久,蓝启睁开眼。

“顾大人,老夫还有一问。”

“国公爷请讲。”

“安王……真能成事?”

蓝启盯着顾铭,眼神锐利。

“信王有魏崇,钰王有司徒朗。这两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深蒂固。安王有什么?一个长乐公主,再加你们荆阳学派?”

他顿了顿。

“够吗?”

顾铭迎上他的目光。

“够。”

声音很稳。

蓝启挑眉。

“何以见得?”

“因为陛下属意安王。”

顾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白玉雕成,龙纹盘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底部刻着两个小字:承元。

蓝启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玉佩。

陛下随身之物,很少赐人。

“这是……”

“陛下赐的。”

顾铭收起玉佩。

“前日召见下官时赐的。陛下说,此玉佩见如朕亲临。若遇大事,可凭此玉佩调遣禁军。”

蓝启手指攥紧了扶手。

骨节发白。

“陛下……真这么说了?”

“下官不敢妄言。”

顾铭躬身。

“国公爷若不信,可派人去宫中打听。此事虽未公开,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

蓝启沉默。

他站起身,在厅里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窗边,停下。

窗外天色渐亮。

晨雾散尽,露出灰白的天空。远处皇城的轮廓清晰起来,殿宇重重,飞檐如剑。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顾大人。”

蓝启开口。

声音很轻。

“若老夫答应,其他勋贵……你能说服多少?”

“七成。”

顾铭回答。

“永昌侯周广义已表态。定远伯孙胜也在观望。只要国公爷牵头,其余各家,下官有把握。”

蓝启转过身。

他盯着顾铭,看了很久。晨光在年轻人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线条。那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像秋日的江水。

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好。”

蓝启吐出一个字。

顾铭心头一松。

他拱手。

“国公爷英明。”

“别急着道谢。”

蓝启摆手。

他走回桌边,提笔蘸墨。铺开一张宣纸,笔尖悬在纸上。

“老夫可以牵头,但有两个条件。”

“国公爷请说。”

“第一,合作社的股份,勋贵要占五成。朝廷占四成,你占一成。”

顾铭皱眉。

“国公爷,这……”

“别急。”

蓝启打断他。

“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朝廷占大头,才能控制合作社。但勋贵若占得太少,说话没分量。”

他顿了顿。

“五成,是底线。”

顾铭沉默。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朝廷四成,勋贵五成,自己一成。这个分配,虽然勋贵占得多,但朝廷仍是最大单一股东。

而且勋贵内部也有矛盾。

五成股份分给十几家,每家不过半成左右。真要议事,还是朝廷说了算。

“可以。”

顾铭点头。

“第二呢?”

“第二,那份《勋贵权益保障法》。”

蓝启放下笔。

他盯着顾铭,眼神锐利。

“安王登基后,三个月内必须提交内阁。半年内,必须通过。”

顾铭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个条件的分量。律法从草拟到通过,少则一年,多则数年。蓝启要半年,是逼安王用皇权强推。

“国公爷,这……”

“做不到?”

蓝启挑眉。

“若做不到,今日之约作废。”

顾铭攥紧了袖口。

他深吸一口气。

“做得到。”

蓝启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蓝启。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顾大人,记住你今天的话。”

“下官铭记。”

顾铭躬身。

蓝启放下笔,将那张纸推给顾铭。

“拿去吧。”

顾铭接过。

纸张微温,墨迹未干。他小心叠好,放进怀中。

“国公爷,下官还有一事。”

“说。”

“三日后,下官在漕运司设宴。请国公爷务必到场。”

蓝启挑眉。

“宴请何人?”

“勋贵各家,还有荆阳学派的几位大人。”

顾铭直视蓝启。

“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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