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没料到赵龙海会有如此重的反应,微微一愣。

对方虽是壮年汉子,但这一跪一拜,情真意切,反倒让他有些无措。

他急忙上前,双手用力将赵龙海搀扶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宽慰: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咱们都是十里八村的乡亲,碰上这种糟心事,谁遇到了能袖手旁观?”

“我出手,也不全是为了你,是为了铲除这些祸害。”

“再说了,我也算半个队伍上的人,分内之事。”

他刻意强调了自己的身份,既是为了安赵龙海的心,也是实话实说。

以他如今“教官”的身份,虽无正式军衔,但贾云庆老爷子早已将他视作自己人。

若非他是家中独子,父母需要奉养,依着老爷子的脾气,恐怕早就一纸调令把他征入伍了。

而这个年代,能进入队伍保家卫国,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是无上的光荣。

他爹娘即便再舍不得,也恐怕只会拍手称快,觉得脸上有光。

赵龙海被扶起来,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带着哽咽: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刚才你说咱们是乡亲,我……我能不能问问恩人高姓大名?”等这事儿了了,我一定登门拜谢!”

陈冬河笑了笑,语气平和:“名字你大概听过,我叫陈冬河。”

“陈冬河?!”

赵龙海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炽烈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什么神话传说中的人物:

“你就是陈家屯那个……徒手打死猛虎的陈冬河?”

陈冬河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名声,在这信息闭塞,主要靠口耳相传的山区,早已如长了翅膀般扩散开来。

连续在两个村子徒手毙虎的事迹,经过乡民们绘声添色的传播,早已衍生出多个版本,越传越神乎其神。

有人甚至说他能一拳将虎头打碎,有山神庇佑。

周围村子的人遇到虎患熊害,第一个想到的,往往不是林业队,而是他陈冬河。

各村之间嫁娶频繁,消息也算灵通。

他如今在这片山旮旯里,可谓是名声在外,如雷贯耳。

赵龙海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真是陈冬河?那个打虎的英雄?!”

“如假包换!怎么着?看起来不像吗?”

陈冬河语气肯定,目光坦然。

他两世为人,观人识物的眼力极准。

自然能从赵龙海的眼神深处,看到那份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做不得假。

赵龙海激动得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冬河兄弟!我们赵家屯……我们屯子前几天也进了老虎,叼走了人!”

“所以我们才组织了打猎队进山,本想找到踪迹就去请林业队,或者……或者想办法请你出手。

“可没想到,一进山,王永亮这狗日的畜生就变了脸!更没想到,他……他竟然是那种人!”

陈冬河理解地拍了拍赵龙海坚实的臂膀,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既然是猛虎伤人,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去你们屯子走一趟。”

“这种吃过人的畜生,坚决不能留,必须尽快除掉!否则三五天内,必定再次下山伤人!”

“到时候,怕就不止一条人命了。”

赵龙海连连点头,忧心忡忡地说:

“老人们都这么说,畜生尝过了人肉的滋味,就忘不掉了,比那山里的饿狼还凶。”

“人是前天晚上被叼走的,昨天一早我们就组织了人手上山。”

“还在山里发现了……发现了被啃剩下的骨头……不止是老虎,还有狼群跟着捡了便宜。”

“我估计我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就算是被逼的,我也算是……做了错事。”

“只求兄弟你……能不能帮我瞒着点,别让我家里知道实情,要不然,她们娘儿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恳求与恐惧显而易见。

他不怕自己受罚,只怕连累家人受辱,在那人言可畏的乡里抬不起头。

陈冬河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语气温和却有力:

“你放心。我可以为你作证,你被胁迫的过程,我亲眼所见。上面会查明情况的,你不会有大事。”

“现在,先去把你儿子接过来,我们详细商量下一步。”

赵龙海闻言,想起生死未卜的儿子,不敢再耽搁。

他重重点头,转身朝着儿子所在的山沟方向飞奔而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惶急。

陈冬河并不担心赵龙海会趁机逃跑。

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跑到哪里都是黑户。

一旦被查获,后果比现在要严重得多。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柴刀,刀刃在林间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选中几棵手臂粗细,笔直顺溜的树干,手起刀落,咔嚓声响,效率极高。

不多时,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料便准备妥当。

他用浸过桐油的结实麻绳,利用榫卯的原理和柔韧的藤蔓交叉捆绑加固,很快便制作出一个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能拖曳行进的爬犁。

刚把爬犁拖到空地上,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赵龙海背着他的儿子小跑着回来,脸上汗水和焦急混在一起。

“冬河兄弟,我……我求你个事?”赵龙海声音发紧,带着颤音,“我儿子……叫不醒,但还有气儿,我摸着他心口还跳,就是怎么摇都不醒……”

陈冬河神色一凝,急忙让赵龙海将孩子平放在铺了厚厚一层干草的地上。

他蹲下身,先是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脖颈动脉,跳动虽有些微弱,但还算平稳。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孩子枯黄的头发,仔细检查,很快就在后脑勺发现了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包,周围还有凝结的暗红色血痂。

陈冬河眉头微蹙,语气凝重:

“后脑磕伤了,可能是震荡导致的昏迷。我不是大夫,不敢妄断。”

“得尽快送到队伍那边,他们有卫生员,设备也齐全,能给孩子好好检查一下。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身!”

他安排赵龙海背上孩子,自己则将昏迷不醒的王永亮等人像丢麻袋一样,逐一扔上爬犁。

又用剩余的绳子简单固定,防止颠簸滑落。

随后,他单手握住爬犁前端延伸出的拉绳,深吸一口气,腰腿骤然发力,拖着沉重的爬犁,率先向山林深处走去。

那爬犁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七八里的山路,因为拖着重物,加上赵龙海背着人,走得颇为艰难。

若是陈冬河独自一人,全力施为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过人的体力,二十分钟便能赶到。

但现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汗水浸湿了衣背。

眼看快要接近那片被划为临时禁区的山谷,前方茂密的树丛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喝问:

“站住!什么人?”

紧接着,两名手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身着绿军装,眼神锐利如刀的哨兵从隐蔽处闪出。

枪口虽未直接抬起,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和紧绷的肌肉,已将警惕之意表露无遗。

陈冬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扬声道:

“是我,陈冬河!给你们送功劳来了!”

那两名哨兵听到他的声音,警惕稍减,快步迎了上来。

当他们看到爬犁上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昏迷不醒的陌生面孔时,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但“功劳”二字让他们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教官,这是……”

一名年纪稍轻,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的哨兵忍不住问道。

陈冬河简单解释道:“具体情况等会儿向贾老爷子汇报,先找人看住他们,千万别走漏风声。”

“另外,这孩子头部受伤昏迷了,需要立刻让卫生员看看。就说是跟我来的伤员,其他暂时不要多问。”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属于贾云庆的直属队伍,忠诚度毋庸置疑。

之前消息泄露是在后续人员进驻之后。

但他们自身的嫌疑在内部并未完全排除,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教官放心!”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

其中一人立刻转身,猫着腰,快步如飞地向山谷内跑去报信。

另一人则协助陈冬河和赵龙海,将孩子先行送往山坡背风处搭建的临时医疗点。

卫生员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动作却很麻利。

他仔细检查了孩子的瞳孔对光反应、心跳和呼吸频率。

又从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木箱里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轻轻刺入、缓慢捻转。

不一会儿,孩子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过来。

只是眼神还有些迷茫涣散,小声喊着头痛。

“初步判断是脑震荡,需要静养观察。让孩子试着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麻木或者不听使唤的情况。”

卫生员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叮嘱道,语气平和。

陈冬河见孩子苏醒,意识还算清楚,心下稍安。

他示意赵龙海留在医疗点照顾孩子,自己则转身向外走去。

他知道,以贾老爷子的性子,此刻必然已在等候。

果然,刚走出医疗点那顶略显简陋的帐篷,就看到贾云庆带着两名神情精干的警卫员,面色沉肃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

两人目光一对,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走向一旁更为僻静的岩石后面。

陈冬河言简意赅,将关于王永亮胁迫赵龙海企图窃取情报的计划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贾云庆听着,脸色越来越黑,如同暴风雨前的浓云。

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一双骨节粗大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牙缝里挤出带着炽热怒火的低吼:

“他娘的!果然是出了内鬼!还敢把爪子伸到老子这儿来!真是活腻歪了,找死!”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四射,如同被激怒的猛虎,对身后的警卫员命令道:

“去!叫侦察连的李连长带上他手下最信得过的兵,立刻过来!带上审讯的家伙事!”

“老子要亲自撬开这群王八蛋的嘴!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手段硬!”

“无论如何必须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内应给我挖出来!”

“是!”

警卫员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贾云庆继续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通知警卫排,秘密行动,把咱们这片驻地给老子暗中围起来!许进不许出!”

“后续到达的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控制住!分开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与外界联系!”

“老子这次要给他们来个一锅烩!倒要看看是哪些牛鬼蛇神在捣鬼!”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略显沉寂的驻地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肃杀,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安排完这些,贾云庆才看向陈冬河,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未散的怒意:

“冬河,那个赵龙海,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冬河连忙说道:“他本质不坏,是被胁迫的,而且有悔过和立功表现。”

“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暂时确实不宜离开。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嗯!”贾云庆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就先让他留在这里,配合调查,也防止外面还有接应的人察觉。”

“等我们把网收紧了,再一并处理。至于你……”

他目光凝重地看着陈冬河,语气转为郑重。

“这次你又立了大功!但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要直接参与了。”

“这帮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水很深,万一有漏网之鱼,你被他们盯上就麻烦了。”

“你的功劳,我会给你记着,等把这伙人一网打尽,我给你请功!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冬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贾云庆的顾虑和保护之意。

他顺势说道:“老爷子考虑得周到。那我正好去一趟赵家屯。他们那边猛虎袭村,情况紧急。”

“我过去看看,若能除掉那畜生,也是为民除害,免得再有无辜乡亲遭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

“您放心,这边的任何事情,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赵家屯的人等不到赵龙海他们回去,肯定会着急上山寻找。”

“我会在他们可能经过的地方等着,让他们自然地找到我。”

“这样也不会惹人怀疑,正好顺理成章介入赵家屯的事。”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