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一号线东城段这场事,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往回稳了一点。
前面有塌陷、有裂楼、有伤人,后边又翻出土方卡工地、项目副经理给顺通喂信息,这些东西一叠在一块儿,外头人看着其实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这工程不能修了。
最起码,先别在这儿修了。
因为楼裂了、人慌了、工地又乱成这样,谁这时候站出来讲“项目还得继续走”,都容易被骂成没心没肺。
可问题是,地铁这种东西,不能因为出了一次事、翻出一条利益链,就直接趴着不动。真要那样,前面那些工期、投资、线路全都得乱套。更重要的是,这条线本来就是给江城人以后走的,不是给彭三炮或者项目副经理修的。
所以怎么让楼还在,让人能住,让工地还能继续往前走,这就是后面最难的地方。
也是最见市长水平的地方。
因为这种时候,光靠抓人不够。
抓了马志强,压了顺通,替代车队也调起来了,后边工地的脖子算是先从彭三炮手里抽出来一点。可居民楼那边怎么办?老百姓前面吓了一晚上,现在让人回去住还是不回去住?裂缝什么时候看?怎么补?监测谁来做?数据谁来公示?
这些事你要是还按前面那套项目自己说了算的路子来,根本没法服人。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先没去工地,而是先去了东城段边上那栋裂了缝的老楼。
这地方前两天人还闹得厉害,现在静下来了,可静得也瘆人。
楼下拉着警戒线,墙上那道裂缝已经做了临时标记,住建和房屋安全那边的人进进出出,拿着水平仪和裂缝卡尺在测。旁边几个单元门都开着,楼道里空荡荡的,有股子人刚刚搬空、锅还热着的味道。
街道这边把一部分居民先安置到了宾馆和附近几个腾出来的周转房里。可人是先安置出去了,不代表心就稳了。很多老人和住户白天还会回来,在楼下站着,盯着自己家窗户发愣。
这种场面,最磨人。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纯粹的闹。
也不是纯粹的骂。
它更像是一口悬着的气。你说楼会不会塌?没人敢说塌。可让你立刻回去住,谁也不敢真点头。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这种“你说应该没事,但你自己又不敢拍胸脯”的状态。
所以楚天河这次来,也没带一堆人说空话,先就是看。
看裂缝。
看楼下人的表情。
看临时安置点名单。
住建局来的那个副局长前面在会场上被压过一次,这回人老实多了,一见楚天河就先把最近两次监测数据递过来。
“楚市长,昨晚和今天凌晨连续监测过,裂缝没有继续扩,整体沉降也先稳住了。专家组意见是,短期内结构安全可控,但保险起见,还是建议边监测边加固,分批评估回迁,不要一下全让人回去。”
这话说得比前两天顺多了。
为什么顺?
因为他终于不敢再拿“可控”两个字往前顶了,而是把“稳住了”和“先别急着全回去”一起讲了出来。
这种说法,老百姓反而更容易接受。
因为它不是硬往回压,而是讲明白你们也在怕、也在看、也不会拿居民命去赌。
顾言在边上听着,也点了点头。
“这才像句人话。”
住建那副局长脸一热,也没敢多说。
前面他最怕的,就是项目和居民两头都要他担。现在楚天河把节奏定了,反而没那么慌了。后边怎么测、怎么公示、怎么分批回去,起码有路数了。
这时候,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又回来了。
前两天她抱着孩子在楼下哭,问能不能回去住,大家都看见了。今天她没哭,可脸上的累劲和那股不信任还在。
她一看见楚天河,先是停了一下,才抱着孩子走过来。
“楚市长,今天还是不能回去住,是吧?”
楚天河点了点头。
“今天先别回。”
“监测和加固先做,做完一批、确认一批,再分单元往回走。”
这女人听完,脸上不是失望,反而像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她最怕的不是暂时回不去,是别人一句“问题不大”把她往回赶。现在市里敢先说“今天别回”,反而说明至少没在拿她赌。
她抱着孩子,声音有点哑。
“那宾馆和临时房,后边还能住着吧?”
“能。”楚天河说道,“钱市里先垫,街道那边不让你们自己掏。”
这话一出,她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老头听见了,也走过来问:“那楼后边怎么修?可别光说不做啊。”
顾言这时候开口了。
“今天开始,监测点位和数据每天下午公示一次。加固什么时候进,进哪一户,做哪些工序,都往楼下贴。谁要看不懂,就让街道安排人给你们讲。别怕麻烦,怕的是你们回头又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讲得很直,也很管用。
前面居民楼最怕的就是项目方和住建拿一堆术语把人绕晕。现在你直接贴、直接讲,老百姓心里那股“他们是不是又在糊弄我”的劲,起码能往下落一点。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
“后边你们要是觉得数据和加固不明白,就继续来找我。”
“但有一条,楼还没到回去的时候,谁也别逞强。”
这话一说,围在边上的几个老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前面怕归怕,可其实最难的是没人敢明说到底能不能住。现在楚天河先把话给定了,反而让人心里稳了点。
看完楼这边,楚天河才又去工地。
工地那边,和前两天相比,已经不是一个味了。
替代车队顶上来以后,土方虽然还没有完全顺到像从前那样,可起码不再是项目部站在现场干着急,停车场里头车一排排趴着看人脸色了。
工地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外头人卡你,而是自己怎么把节奏重新接回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前面那段地塌过,楼也裂过,项目部和监理现在都不敢再像原来那样一脚油门往前顶。前几天许昌海最怕的是工期掉,现在更怕的是一边赶工,一边又出第二次事。
所以前场这边,设备还是在跑,但明显更慢了。
旁边监测点多了。
支护口加了。
连围挡外头都比前几天多了几块提醒牌。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其实都是项目节奏变了的信号。
许昌海站在工地边上,一看楚天河来了,先跑过来汇报。
“楚市长,替代车队这两天跑得比前天顺,渣场口那边也按市里新调度在走。前场设备和土方线现在勉强能接起来,后头还有点慢,但总算不是趴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比前几天多了点底。
因为前几天他自己都不知道土到底能不能走、工地到底能不能动。现在起码不是一片死。
楚天河听完,先没看进度板,而是看了眼工地边上那排新加的监测点。
“周边楼的监测,现在谁盯?”
“轨道办专班、住建和监理一起盯。后边每天的数据,下午前统一往居民点那边公示。”许昌海赶紧说道。
这就对了。
前面项目最怕的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外头居民根本不知道。现在轨道办专班一进驻,项目就不能再只按自己舒服的路子来。
顾言这时候也绕着前场转了一圈,看了眼土方车和出土口,又回来说了一句。
“前头土走得比昨晚顺,但还不够。替代路线现在刚跑顺一点,后面还得再压一压,别等顺通那边缓过劲来又开始给你们添口子。”
秦峰在旁边接了一句。
“停车场和几个路口,这两天我还压着。彭三炮那边现在不敢硬冒头,可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话一点没错。
像彭三炮这种人,前面掐住大工程吃惯了,这次被替代路线一冲,他肯定难受。可难受归难受,他也不是蠢的。前面拦路、压渣场口那一下没占着便宜,后面就不太会再明着来。他更可能的,是等着看项目自己撑不撑得住。
如果工地因为怕出事一直不敢动,居民楼那边情绪再一反复,项目部和轨道公司自己就会乱。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人会自己回来找他。
所以这时候,最关键的反而不是继续抓人,而是让工地和居民楼两头都稳住。
楚天河也明白这一点。
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那边正在重新组织的前场设备和土方线,过了几秒才说道:“地铁这条线,后面有两件事一起做。”
“一件是楼别再出事。”
“一件是工地别停。”
“这两件事,不冲突。”
“居民楼还在,地铁也得继续走。”
这话一出来,许昌海、住建那副局长,还有轨道办那几个站在边上的人,表情都认真了不少。
为什么?
因为很多时候,一出这种事,大家心里其实会不自觉往两个极端上跑。要么觉得安全最重要,先全停。要么觉得工期最重要,后面边加固边往前压。
可这两个极端其实都危险。
全停,项目废了,前面外头那帮人就又有机会。硬压,楼和人心都稳不住,回头问题更大。
楚天河这句“居民楼还在,地铁也得继续走”,等于把后边的调子直接定死了。
不是选一头。
是两头一起保。
许昌海听着,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前几天更稳了。
“明白。后面工地节奏按新监测和新调度来,不再抢那种死进度了。”
顾言听到这儿,也没再接着往下压。
因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项目部也知道后面该怎么干了。
工地前面最怕的不是慢,是乱。现在市里把路、车、渣场口和居民监测这几块都重新收住了,虽然节奏没前面那么快,可至少不再是瞎冲。
楚天河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那栋裂了缝的楼。
它还在那儿。
裂缝也还在那儿。
可下面的人已经没前两天那样堵着骂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至少看见两件事,楼没有让人硬往回赶,工地也没有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往前压。
这就够了。
因为老百姓很多时候要的不是你说没事,是你别拿他的命去赌。
过了会儿,前面那个老头又回来了。
他隔着围挡看了半天,才小声说道:“楚市长,这回看着才像是来修地铁的。”
“前两天那样,真像是来拆我们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