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20,第五轮谈判。
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第四条,立即释放所有被关押的华人政治犯,名单共一百二十七人。
严惩所有参与屠杀、欺凌华人的英法军官,名单共四十三人。
包括——”
他念出那个名字:
“菲利普斯中将。”
托马斯爵士猛地抬头:“这不可能!菲利普斯是远东舰队司令,是皇家海军中将!你们无权审判他!”
“我们有权。”
陈嘉庚说,
“因为他的罪行,发生在这片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他下令枪杀了十名无辜华人,
尸体挂在路灯上示众。
这件事,昨天发生在皇后大街,三千人亲眼目睹。”
“那、那是战争时期的必要措施——”
“战争时期?”
陈嘉庚笑了。
“对谁战争?
对赤手空拳的平民战争?
对放下武器的战俘战争?”
他站起身。
走到托马斯爵士面前。
俯身。
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爵士,你知道几天前被枪杀的那十个人里,有一个是谁吗?”
“是我的侄子。”
“他十九岁,在莱佛士学院读医科。
昨天早上,他上街给受伤的华人送药,
被菲利普斯的士兵拦住。
他们说他‘通敌’,当场枪决。
尸体,现在还挂在皇后大街3号路灯杆上。”
陈嘉庚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看着托马斯爵士,一字一顿:
“要么,把菲利普斯交给我们,军事法庭审判,公开处决。”
“要么,我们自己来。”
“但如果我们自己来,
死的就不止菲利普斯一个。
所有在名单上的人,
所有手上沾了华人血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
托马斯爵士哑声说:
“菲利普斯……可以交给你们。
但要在新加坡审判,不能公开处决。
这是大英帝国最后的底线。”
陈嘉庚摇头。
“必须公开。
必须在皇后大街,在昨天他杀人的地方,
当着所有新加坡人的面,枪决。”
“你——”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嘉庚打断他,
“这是血债。
血债,必须血偿。”
托马斯爵士闭上眼。
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一旦同意,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尊严,就彻底完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同意,今天,新加坡就会从地图上消失。
“我……我需要请示伦敦……”
“可以。”
陈嘉庚看了眼怀表,
“给你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如果没有答复,谈判终止。”
托马斯爵士踉跄着起身,走向隔壁的电报室。
杜邦也想跟去。
被陈嘉庚叫住。
“杜邦先生,你的名单上,有八个人。”
陈嘉庚看着他,
“其中三个,是你在印度支那任总督时的旧部。
他们帮你镇压过三次华人起义,杀了至少两百人。”
杜邦的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陈嘉庚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法国军官在越南枪决华人的场景。
军官的侧脸清晰可见。
而照片的角落,杜邦正微笑着观看。
“这张照片,是从你河内官邸的保险柜里找到的。”
陈嘉庚说,
“需要我念一念背面的字吗?”
杜邦的脸,惨白如纸。
照片背面,一行法文小字:
1908年4月7日,于河内,处决叛乱华人三十七名。杜邦。
“三十七条人命。”
陈嘉庚收起照片,
“杜邦先生,你觉得,你该判几年?”
杜邦瘫在椅子上。
嘴唇哆嗦。
说不出话。
晚上8:50。
托马斯爵士回来了。
他仿佛老了十岁。
脚步蹒跚。
眼神空洞。
“伦敦……同意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所有条件,都同意。
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挣扎:
“但是英国政府要求,在条约中增加一条秘密条款:
贵方不得在新加坡驻军,不得在马来亚有任何军事存在。
这是我们的最后底线。
如果这一条不答应,我们宁可放弃新加坡,也不会签字。”
陈嘉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可以。”
托马斯爵士一愣。
“我们可以不在新加坡驻军。”
陈嘉庚说,
“但我们要求,新加坡港对西南国防军永久开放,
我方军舰享有优先停靠、补给权。
英国不得限制我方军舰携带弹药进出,
不得在新加坡部署超过一万人的军队,
不得修建任何进攻性军事设施。”
托马斯爵士皱眉:“这依然是对大英帝国主权的侵犯——”
“那你可以不签。”
陈嘉庚站起身,
“我现在就回‘龙腾’号。
明天天亮之前,新加坡会在炮火中变成废墟。
然后,我们会登陆,占领这里。
到时候,这里就不是你们的领土了,
自然也就不存在主权问题。”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托马斯爵士尖叫,
“我签!我签!”
陈嘉庚停住脚步。
回头看他。
托马斯爵士的手在抖。
笔几乎握不住。
他拿起笔,在条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杜邦。
两个人的签名,像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陈嘉庚拿起条约。
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从怀里取出印章,盖上。
鲜红的印章,印在纸上。
也印在了,大英帝国在远东百年殖民史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