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连着半个月,天空都是一种铅灰色的沉郁。京州市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车灯划破雨幕,像无数把利刃在暗夜里游走。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少华面前摊着一份关于上个季度固定资产投资的分析报告,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躁动的蚂蚁。但他并没有在看这些数字,而是盯着墙壁上的那幅汉东省地图。
地图上,京州市被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领导,到时间参加常委会了。”秘书方政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走吧,别让人等。”林少华终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衣服是昨晚特意让人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省委大楼,常委会议室,林少华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室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会议桌旁,暖气开得很足。李达康坐在沙瑞金右侧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西装。
“少华来了。”沙瑞金抬起眼皮,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沙书记。”林少华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走向沙瑞金左手边的位置。那是常务副省长的固定座次,也是今天风暴的中心。
高育良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如潭。他与林少华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只是一个极短暂的凝视,便各自移开。那是对弈前的眼神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
组织部长吴春林正低头翻看笔记本,纪委书记田国富则转着手中的钢笔,眉头紧锁,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人都到齐了?”沙瑞金看了看手表。他环视一周,十三把椅子坐满了十二把。那个属于刘省长的空位,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提醒着在场所有人权力的真空与残酷。
“开始吧。”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沉稳,带着一把手的威严,“今天的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而且非常重大。大家都知道,刘省长因工作需要,调任全国政协。省长一职暂时空缺,这对汉东来说是一次重要的权力更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宣读一篇庄严的祭文:“按照组织程序,我们省委常委会拥有推荐权。当然,最终任命权在ZY。但我们要本着对党的事业负责、对汉东人民负责的态度,把最合适的人选推上去。这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这段话滴水不漏,既强调了程序正义,又暗示了汉东班子的集体责任。
沙瑞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李达康身上。李达康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一只听到了冲锋号角的斗鸡,眼神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春林同志,”沙瑞金转向组织部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管组织的,先谈谈看法。你们部里经过考察,有没有形成初步意向?”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合上笔记本,语调瞬间切换成了标准的官方播音腔:“根据近期对各市市委书记和省级干部的考察情况,结合民主推荐和平时的一贯表现,我们认为,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是接任省长职务的合适人选。”
他开始侃侃而谈,列举了李达康的几大“优势”。
“第一,达康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四个意识强烈,能够坚决贯彻落实ZY和省委的决策部署。”
“第二,达康同志是经济工作的能手,改革意识强,在林城和京州主政期间,GDP增速连续多年位居全省前列。”
“第三,达康同志熟悉全省情况,具有丰富的基层治理经验和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吴春林每说一条,李达康的头就微微扬高一分,脸上的红光也更盛一分,甚至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领带。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省长办公室里的样子。
“……综上所述,”吴春林做了一个总结陈词,“达康同志正是我省当前转型发展和高质量发展急需的领军人才。我郑重推荐李达康同志出任省委副书记、省长。”
说完,吴春林还特意看了一眼李达康。李达康连忙报以一个感激又略带得意的微笑,那笑容里藏不住的膨胀,像是随时会炸开的爆米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沙瑞金派系的独角戏,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田国富撇了撇嘴,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心里冷笑:这就迫不及待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沙瑞金等了片刻,见无人接话,便看向田国富,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施压:“国富同志,你对达康同志应该也很了解,谈谈你的意见。”
田国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地说:“沙书记点了名,我就说两句。”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达康同志工作有激情,抓经济是把好手,这点大家有目共睹。不过……”
这个“不过”一出,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作风上嘛,有时候急躁了些,批评干部不分场合,有点家长制作风。”田国富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当然,瑕不掩瑜,既然春林部长推荐了,我个人原则上表示支持。”
他这话说得极其高明,既点了李达康的死穴,又不得罪沙瑞金,典型的老官僚作风——既做了恶人,又卖了人情。
有了田国富这勉强的“支持”,沙瑞金派系的其他人——省委秘书长周朋、统战部部长等人——也纷纷表态。他们的言辞大同小异,都是力挺李达康,仿佛省长之位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飞不掉了。
李达康听得飘飘然,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上任后的第一次全省干部大会该讲些什么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高育良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那种虚假的热闹。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集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