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病房,深夜。

花阴觉得自己在坠落。

没有尽头的那种坠落。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就那样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摔在地上。

是落进了一片虚无里。

他抬起头。

四周,是无尽的白。

白的刺眼,白的空洞,白得让人心慌。

然后——

一个人影,从白色中走出。

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穿着破烂的衣衫。

A级。蕴灵境巅峰。那个在山林里被他抓住头颅、活生生吞噬的男人。

他看着花阴。

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阴森,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把我……吸干了……”

他伸出手,指着花阴。

“我的妻儿,还在等我回家……我死了,他们怎么办?你替我想过吗?!”

花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那男人继续逼近。

“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的脸开始扭曲,血肉开始剥落,露出森森白骨。但那白骨还在走,还在逼近,还在用空洞的眼眶盯着花阴。

花阴后退一步。

但他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女S级。紫色紧身衣,苍白的脸,眼角还有那几道血泪。她的腹部有个巨大的伤口,内脏曾经流了一地——那是被他一刀横斩的结果。

她站在花阴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那个男人的嘶吼更让人心寒。

“我的异能。我的修为。我的命。”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点在花阴的额头上。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你的异能有我的一半。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花阴浑身僵硬。

他转过身,想逃。

但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人。

阮明轩。

焦黑的身体,破烂的衣衫,只剩一架白骨,却还站着。他被钉在峭壁上的样子,花阴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就站在花阴面前。

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他。

“你……赢了吗?”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杀了我,但你也杀了我交趾国整整一代人。”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会成为英雄?”

他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等着吧……会有无数人来找你报仇……他们会像我一样,拼了命地杀你……你会永远活在恐惧里……永远……”

花阴捂着耳朵,蹲下身。

“闭嘴……闭嘴……”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

他抬起头——

周围,站满了人。

那些被他杀死的觉醒者,那些在河内城北郊被天火烧死的士兵,那些在谅山城死于他刀下的追兵,那个被他吞噬的A级,那个女S级,阮明轩……

他们全都站在那里。

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用腐烂的嘴唇骂着他。

用扭曲的声音诅咒着他。

“杀人魔……”

“怪物……”

“你会遭报应的……”

“你不得好死……”

花阴死死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蜷成一团。

但他挡不住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如同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脑子里。

然后——

那些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李老站在远处,看着他。那张慈祥的脸上,满是失望。

“小花……我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花阴猛地抬头。

“李老……我没有……我……”

李老摇了摇头。

“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

他转身,走进白色里,消失了。

花阴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抓了个空。

然后,是宋禾。

他站在那里,一脸讥讽地看着花阴。

“吃人?艹,你真他妈恶心。”

花阴愣住了。

“宋禾……你……”

“别叫我!”宋禾冷冷道,“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转身,也消失了。

张狂。

“杀神?呵,就是个怪物。”

黄绾绾。

“花阴……我以为你是好人……我错了……”

沐清风。

他看着花阴,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

走了。

花阴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我不是……”

他喃喃道。

但没有人听。

然后——

一个他最不愿看到的身影,出现了。

父亲。

那个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身影,此刻清晰地站在他面前。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瘦削,疲惫,但眼神温暖。

他看着花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只有——

失望。

“儿子……”

他开口了。

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花阴的心瞬间被插进了一把刀。

“爸……我没有……我不是……”

父亲看着他。

“你杀那么多人,不难受吗?”

花阴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们是敌人,是他们要杀我,是我死还是他们死,我没有选择——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父亲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在狡辩。

“我以为……你会成为一个好人……”

父亲轻声说。

“我错了。”

他转过身。

花阴扑上去,想抓住他。

但他的身体,穿过父亲的身影。

抓了个空。

父亲,也消失了。

花阴跪在地上。

浑身发抖。

心痛,心很痛。

而那些诅咒的声音,还在继续。

“怪物……”

“杀人魔……”

“你不得好死……”

“你会永远孤独……”

“没有人会原谅你……”

“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花阴的拳头,越握越紧。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苍白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

疯狂!

“够了!!”

他怒吼!

那声音,震得整片白色都在颤抖!

他站起来。

死死盯着那些围着他的怨魂。

“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如同野兽的咆哮!

“那又怎样!!”

“他们想杀我!!我就杀他们!!”

“我没错!!”

那些怨魂被他的气势所慑,竟然齐齐后退了一步。

花阴一步步走向他们。

“你们骂我怪物?”

他冷笑。

“我就是怪物。”

“你们骂我杀人魔?”

他抬起手,指着那些人。

“你们活着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想杀我?”

“现在死了,还想来吓我?”

他的身上,开始燃起苍白色的火焰!

天火!

那些怨魂在火焰面前,惊恐地后退!

“来啊!!”

花阴怒吼!

“再来啊!!”

“老子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

“我要让你们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白色的虚空中炸响!

那些怨魂,在他疯狂的咆哮中,一个个消散。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站在无尽的白色里。

大口喘气。

但那双眼睛里——

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愧疚,没有了动摇。

只有一种——

淬过火的坚定。

“我是怪物……”

他喃喃道。

“我是杀人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了血。

“那又怎样……”

他握紧拳头。

“我走的这条路,本来就是血腥路。”

“谁拦我,我就杀谁。”

“谁骂我,我就杀谁。”

“谁想害我,我就杀谁。”

他抬起头。

看着那片无尽的白色。

“老子,不后悔。”

白色,开始碎裂。

梦境,开始崩塌。

在彻底醒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消散的怨魂。

看着那个女S级,看着阮明轩,看着那个A级男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多谢你们……”

他轻声说。

“让我想明白了。”

白色崩塌。

意识回归。

---

镇南关,病房,清晨。

花阴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身上那些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果篮,还有一个保温杯,杯里的水还温热。

一切都很平静。

很安宁。

但花阴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此刻没有血污,很洁净。

但他看着它们,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不再有犹豫,不再有愧疚,不再有那些无谓的情绪。

只是工具。

他闭上眼,感受体内。

那三个被他吞噬的人,他们的本源已经彻底融入他的灵力之中。那些梦境里的质问和诅咒,还回荡在脑海里。

但他不再愤怒。

也不再恐惧。

他选择——接受。

接受自己是怪物。

接受自己会吞噬。

接受自己不被理解。

接受自己——从此以后,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苍白色。

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梦里的血红色,留下的痕迹。

很淡。

但存在。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镇南关。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换岗。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晨光中泛着青色。再往南,就是那片他刚刚杀穿的土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礼貌,是疏离,是偶尔的真情流露。

现在的笑——

是面具。

---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白蝶专员,您醒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

“这是给您准备的衣服。洗漱间在走廊尽头。洗漱完后,请您去二楼餐厅用餐。”

花阴接过衣服。

“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花阴低头,看着那套衣服。

深色的特勤制服,崭新的,没有任何破损。

他换上。

大小正合适。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平静。

但花阴知道,那个“花阴”,已经不在了。

活下来的,是白蝶。

---

餐厅,上午八点。

花阴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迎春意,还有其他几个清道夫队长。

他们看到他进来,纷纷抬头。

有的点头示意,有的挑了挑眉,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吃饭。

花阴走到自助餐台前,拿了些吃的,然后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周围那些清道夫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没有人来打扰他。

吃完饭,他放下餐具。

抬起头。

迎春意正好朝他走来。

“吃完了?”

花阴点头。

“跟我来。”

迎春意转身就走。

花阴站起身,跟上去。

身后,那几个清道夫队长也陆续起身,跟在他们后面。

---

镇南关,会议室,上午九点。

门推开。

花阴走进去的瞬间,微微一怔。

房间里,人不少。

快二十个。

除了那十一个清道夫队长,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应该是镇南关的领导。他们的肩章上,军衔都不低。

还有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着白色制服,面容冷峻,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那双眼睛,只是看了花阴一眼,就让花阴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人类联盟观察使——无距。

他也来了。

花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走到长桌的一端,站定。

迎春意在他旁边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落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阴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评估,也有——认可。

经历了那两百公里生死路,经历了那些疯狂的战绩,没有人敢再小看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沉默了几秒。

迎春意开口了。

“白蝶。”

他看着花阴。

“恭喜你,活着回来了。”

花阴没有说话。

迎春意继续道:

“接下来的事,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他顿了顿。

“关于交趾国的指控,关于你吞噬的那些人,关于——”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无距。

“关于那位观察使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花阴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迎春意,越过那些军装领导,落在无距身上。

无距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花阴的眼底,那抹从梦境里带出来的血红痕迹,微微一闪。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请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听着。”

窗外,阳光正好。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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