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这边。
武明凰正走下丹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今日早朝,消息不少。
东边文定都败了,沧州李玄又壮大了几分,北边高遂还在云州跟金国人耗着,五万大军打到现在剩两万,不退不进,凉州那边更不用说,凉州、武州全丢了,刘冠那个反贼已经坐拥两州之地,手下兵马号称五万。
若是半年前听到这些,武明凰能把御案掀了。
可今天她没生气。
因为工部仿制的火炮,试射成功了。
虽然十门里炸了两门,虽然工匠说还要改进,虽然眼下还派不上大用场。
但总归是造出来了。
武明凰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她身边只跟着两个太监、四个侍卫。
从太极殿到后宫,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长的甬道。
武明凰正走着,余光扫到一个人从侧面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五品官服,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武明凰认得他。
礼部郎中,姓郑,叫什么来着……
郑……郑什么来着?
她没想起来,也没打算想。一个五品官,不值得她记住名字。
但她知道这个人。或者说,她知道这个人的父亲。
郑崇。
他父亲郑崇,是原工部侍郎,三年前她刚登基不久,派他去督造皇陵。那家伙贪墨银两,把皇陵修得偷工减料,被查出来以后,她下旨斩了。
杀一个贪官,天经地义。
武明凰的脚步没停,随口说了一句:“你要……”
话没说完。
郑明的手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一道寒光已经刺到了她眼前。
匕首。
武明凰的瞳孔骤然缩紧。
身体比脑子先动。
她猛地往旁边一闪,脚下一个踉跄,鞋底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右侧栽过去。
匕首擦着她的左臂划过。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皮肉被划开的刺痛。
郑明一刀没刺中要害,红了眼,举着匕首又要扑上来。
“昏君!还我父兄命来!”
四个侍卫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反应慢,是郑明出手太快。从掏匕首到刺出,不过一息之间。等侍卫们拔刀的时候,武明凰已经受伤了。
“护驾!!!”
领头的侍卫一声暴喝,拔刀冲上去。
郑明第二刀刺向武明凰的胸口,刀尖离她还有半尺的时候,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正中他的手腕。
“铛——”
匕首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郑明的手腕被砍断了一半。他惨叫一声,捂着断腕往后退,可退了两步就撞上了后面的侍卫。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跪在地上。
“跪下!”
郑明挣扎了两下,被一脚踹在腿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武明凰站在几步之外,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太监尖着嗓子喊:“太医!快传太医!”
甬道里乱成一团。
武明凰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走到郑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郑明抬起头。
他的脸因为疼痛扭曲了,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一点没减。
“武明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害我父兄,我杀你,天经地义!”
武明凰没说话。
郑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
“我父亲郑崇,在工部当了十二年侍郎,从没贪过一文钱!你让他督造皇陵,限期三个月。三个月,皇陵那么大的工程,就是神仙也完不成!他跟你要宽限几日,你不答应,还说他办事不力,斩了他!”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他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完整的官服都没有!补丁摞补丁!那是贪官?你见过哪个贪官穿补丁衣裳?!”
武明凰的眉头动了一下。
郑明的话,她不是没听过。
三年前杀郑崇的时候,就有人替他求情。说工期太紧,说郑崇一向清廉,说罪不至死。可她没听。
因为她是皇帝。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圣旨不容置疑。她说郑崇贪墨,他就是贪墨。她说斩,就得斩。
“还有!”郑明喘了口气,血从断腕上往下滴。
“我大哥郑亮,在北境当校尉,跟北戎人打仗。你一道圣旨,把他调到南边去平叛。他带着三百人,被三千叛军围了,援兵迟迟不到,他战死在南安城外!”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糊成一片。
“我大哥死了,你连句抚恤的话都没有!圣旨上就四个字——‘为国捐躯’!他捐了躯,他的妻儿老小谁管?他的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到嫂子手里只剩二两碎银!”
武明凰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没说出话。
郑明死死盯着她,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要把她烧穿。
“武明凰!你杀我父,害我兄,我郑家满门忠烈,被你一个人祸害干净!你算什么皇帝?你是个昏君!暴君!”
甬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监低着头,侍卫屏着呼吸,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出声。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大逆不道。可每一句,都让人无从反驳。
武明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看着郑明,开口了。
“说完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郑明愣了一下,随即又吼起来:“没说完!我——”
“说完了就好。”
武明凰打断他。
她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又渗出来了。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低头看着郑明。
“你父亲郑崇,贪墨皇陵银两,人证物证俱在,斩他不冤。”
她的声音平稳下来,一字一句,像在念圣旨。
“你大哥郑亮,战死南安,朝廷给了抚恤。层层克扣的事,朕不知道。但你今日说了,朕会查。”
郑明张嘴要说什么,武明凰没给他机会。
“至于你……”
郑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恐惧,是释然。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从他掏出匕首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行刺朕,按律当诛九族。”
武明凰的声音没有起伏。
郑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的血和泪,笑起来像哭。
“九族?我郑家的九族,早就被你害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武明凰,一字一句。
“武明凰,你以为你能坐稳这把龙椅?你看看你身边,还有谁真心服你?文定都败了,秦玌败了,高遂在云州进退两难。那些节度使,一个比一个精,全在观望。你这个皇帝,当得跟个摆设似的!”
武明凰的脸色变了。
郑明看见了她的变化,笑得更厉害了。
“怎么?我说对了?你心里清楚,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不敢认。你永远不会认错,因为你是皇帝。皇帝不会犯错,皇帝永远是对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
“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梦见那些被你杀的人吗?你不会梦见漳水边那些被炸成碎肉的亲兵吗?!”
“够了。”
武明凰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郑明。
“来人。”
两个侍卫上前:“臣在。”
“郑明行刺朕,罪不可赦。拖出去,凌迟。郑家满门,株连九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立即行刑。”
郑明听见“凌迟”两个字,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武明凰!你杀吧!你杀得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早晚有一天,你会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他被侍卫拖着往外走,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老子在底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