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到的时候，老马和阿坤已经坐下了。
桌上摆了一盘花生毛豆，几串烤好的羊肉串搁在铁架上，底下的炭火还红着，油滴上去“嗤”的一声，冒一小股烟。
老马正在开啤酒，阿坤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来了？”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啤酒递过去，“就等你了。”
顾淮接过啤酒，在旁边坐下，灌了一口。
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嗝。
阿坤收了手机，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好久没聚了。”
三个人从小就在一块儿。一个胡同里长大的，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老马比顾淮大三个月，阿坤比顾淮小两个月，三个人按年龄排了序，从小到大叫了二十多年，改不过来了。
上了大学也是在一起的，报了同一所城市的学校，虽然不是同一所，但隔得不远，坐地铁四十分钟就能见着面。
顾淮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也有这样两个兄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是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但上了大学之后，联系就慢慢少了。
不是感情淡了，是各忙各的，你在这个城市，他在那个城市，过年回老家才能见上一面。
聊的还是那些话题，笑还是那样笑，但总觉得中间隔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还是你兄弟，但你已经不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了的那种距离。
平行时空的自己反倒是玩得不错。
顾淮又灌了一口啤酒，把那个念头咽下去了。
老马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还记得小时候不？咱两家父母不让玩电脑，我俩天天往阿坤家跑。”
阿坤嘴角一翘，那笑里带着一股得意的劲儿，像地主回忆自己当年的家产。
“那时候打4399，你们还记得吧？最喜欢打拳皇。我是主家，我用字母，你俩用数字。”
“怎么不记得。”老马把花生壳丢在桌上，“你每次都用八神庵，我跟顾淮抢草薙京，抢不过就选二阶堂红丸。你那个八神庵用得也不咋地，就那个葵花三连，翻来覆去就那一招。”
“那一招就够了，”阿坤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搁，“你俩谁打得过我？”
老马不服气了：“有本事现在再来，我保证把你吊起来打。”
“来就来，谁怕谁。”
顾淮听着，拿起烤串吃了一口。
“还有那些小游戏，”阿坤说起来来劲了，手指比划着，“什么，三个人换着玩。一个人玩，两个人在旁边看，比玩的那个还急。”
“死神VS火影那个一护，大招贼难放，”老马摇了摇头，“每次放大招都要搓半天，搓出来的时候人家已经跑了。”
顾淮笑了一下，没说话，拿起一串鸡翅啃了一口。
阿坤接着说：“那时候上百度看视频，好多好玩的游戏，说是让加什么qq群，还有好多链接，然后下了好多东西。”
老马一拍大腿，音量又大了几分：“对对对！下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软件！什么游戏盒子、游戏大厅，装完发现全是流氓软件，电脑卡得要死，开机五分钟，关机关两分钟。我被我爸骂了好几回。”
“我也被骂过，”阿坤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有回我下了个什么‘小游戏大全’，装完桌面上多了七八个图标，删都删不掉。我爸妈回来一看，以为我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网站，差点没把我打一顿。”
三个人都笑了。顾淮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又灌了一口啤酒。
“后来不是下了那个快玩游戏盒嘛，”老马的语气忽然沉了一些，“那个是真的好。里面什么游戏都有，不用一个一个去找了。侠盗猎车手，罪恶都市，你们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阿坤有些激动，“三个人轮流玩，一个人玩，两个人在旁边看。一个人开坦克、满城乱跑，另外两个人在旁边出主意，‘抢那辆车’‘去海边’‘跳到那个楼上去’。有时候跑着跑着被警察追了，三个人一起喊‘快跑快跑’，比自己玩还激动。”
顾淮把那口鸡翅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头：“现在让你玩，你都不一定会玩。”
现在长大了。
电脑换了一台又一台，显示器从十五寸变成了二十七寸，键鼠从几十块变成了几百块，游戏从几百兆变成了几十个G。
想玩什么随时都能下，不用再去阿坤家蹭电脑了，不用三个人挤一把椅子了，不用为了一个游戏等半天了。
三个人各自在家，开着语音，各玩各的。
游戏更好玩了，画面更逼真了，操作更流畅了，什么都有了。
就是没有以前那种快乐了。
老马端起啤酒杯，举了一下。
“来，走一个。”
三个人碰了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响了一下。
路灯照射在他们身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小时候挤在电脑前的三把椅子，谁都不肯让开。
老马把最后一串羊肉撸完，竹签子往桌上一丢，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往椅子上一靠，拍了拍肚子。
“差不多了吧？”他看了一眼阿坤，“你明天有事没？”
阿坤正低头扒碗里的炒饭，头都没抬：“明天休息。”
“那行啊，”老马把纸巾往桌上一拍，“一会儿去网吧三连坐，打三角洲去。”
阿坤抬起头，嘴角还粘着一粒米饭，眼睛亮了：“现在？”
“现在。”老马已经开始掏手机准备去付钱了。
顾淮拉住他的胳膊：“我已经付过了。”
老马懊恼道：“合着你小子刚刚话那么少，是在闷声干大事啊，下次让我来付。”
顾淮站起身来，把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拿起来穿上：“多大点事啊，待会网费你请不就行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