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这天,王有才按照程立的指示和那份名单,将年终奖金和困难补助,一一发放到了每位符合条件的普通职工手中。
程立没有出面,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小吴捏着牛皮纸信封走到院子,拆开数了数那沓崭新的十元钞票,愣了一下。
紧接着抬头望向程立办公室的窗户,眼神里充满意外、惊喜和被理解后的动容。
她把钱小心收好,攥紧,转身快步回楼,脚步轻快。
小刘跑出来,手里也拿着信封。他看见小吴上楼的背影,停下望向二楼窗户,咧嘴露出灿烂笑容,白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其他人也和他俩差不多,大差不差。
程立站在窗前,将这一切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滋味,有点酸,有点暖,沉甸甸的。
这些人,跟他在这偏远山镇,一起走过了忙碌充实的两年。
从修通第一条出山路开始,架便桥,建学校,搞产业,扩收购站,到如今水电站曙光初现,跨县大桥提上日程……
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充满希望的小年。明年此时,水电站基坑或许已开挖,大桥桥墩可能在浇筑,青山镇面貌或许已开始改变。
而他自己,明年此时,可能还在这里筹划未来,也可能去了别的岗位。
但他清楚,无论明年自己在与不在,青山镇这些人,大概都会记得这个腊月二十三的下午。
记得王镇长递上那个装着奖金的信封,平实而真诚地说:“辛苦了,这是镇上一点心意,感谢大家一年付出。”
他们感动的,或许不仅是那笔能让年关宽裕些的钱,更是那句被看见、被记在心里的——“你们辛苦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再次翻开笔记本,将最后几项工作核对、打勾。每一条后面,都对应着具体的人在落实。
他合上笔记本,靠向椅背。窗外冬日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深红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明亮的光区。
他闭上眼睛,想让脑子休息,思绪却停不下来,向前翻滚。
明年将是至关重要的“攻坚之年”。水电站要动工,跨县大桥要启动,综合发展规划要落地。哪一件都充满困难挑战。但此刻的他,心里没有畏惧慌乱。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身后有青山镇成千上万渴望改变、愿意奋斗的老百姓;
有镇党委政府这个团结有战斗力的班子;有那些默默付出、朴实可爱的普通职工;有县里坚定的支持;
有市里承诺的推动;有省里高层的关注。还有始终给予理解的柳絮,和那个正在孕育、象征未来与希望的小生命。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柳絮带着笑意、有些娇憨的声音:“喂?老公?今天小年呢,你什么时候能到家呀?我都想你了。”
程立嘴角扬起,声音放得轻柔:“马上就出发往回赶。妈包了你爱吃的鸡蛋饺子,就等你呢。”
柳絮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带着依赖:“那你开车路上慢点,山路弯多,天黑得早,不急。
我和……宝宝,在家乖乖等你。”她及时改了口,但语气里的甜蜜期待丝毫未减。
程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暖流弥漫。“知道了。你们好好的,我很快到。”
挂了电话,他起身利落整理文件,关窗锁门,下楼穿过洋溢着过年喜庆的大院,坐上那辆旧吉普车。
车子平稳驶出大院,朝溆浦、家的方向开去。
路旁村庄,家家户户透出温暖灯光,不少门楣已贴上崭新春联,挂起红灯笼。傍晚时分,炊烟在渐浓暮色中袅袅升起。
远处不知哪个村子,已响起零星试探的鞭炮声,噼啪断续,像急切预告新春临近。
程立专注开车,目光掠过窗外熟悉温馨的冬日景象,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平静满足的微笑。
他又想起妹妹程芳——上次见她清瘦了些,眼睛却更明亮有神。柳絮说她学习自觉用功,常到深夜。
一学期,成绩从中游跃到前五,上次月考数学满分。班主任特意来电,说这孩子天赋好,基础扎实,以前在镇上是条件所限,现在到了更好平台,进步惊人。
十七岁的程芳,正处最好年华,个子飞快长高,言谈举止充满朝气憧憬。
上次见她与柳絮并肩说笑的样子,自然亲近和谐,像对感情深厚的亲姐妹。
想到这画面,程立心里涌起的安稳笃定,比拿下任何重大项目都更踏实、有力量。
车子开到家门口时,天已全黑。
母亲在厨房忙碌,灶上大锅水开,咕嘟冒汽。父亲在堂屋比划一幅“年年有余”年画,斟酌贴得是否周正。
柳絮安静坐在旧沙发上,捧一杯热牛奶。
她穿着宽松毛衣,虽怀孕才两月多身材无显变,脸上却流露一丝准妈妈的温柔光泽。
长发简单扎在脑后,带着恬静满足的淡淡笑意。
看见程立推门进来,她抬头,眼睛立刻亮晶晶的,盛满喜悦。
“老公,你可算回来啦!”
程立快步过去坐下,伸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柳絮没像以前略带害羞地拍开,而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十指相扣。
“路上累了吧?”她轻声问。
“不累,想着回家,想着你们,一点都不累。”他低声回应,带着笑意,手静静放着,感受那份宁静联结。“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柳絮眉眼弯弯:“好多了,妈熬了清淡粥,胃口也好点了。就是人容易乏。”
程立放下手,轻轻揽住她肩膀。“那就好,乏了就多歇着。等过了年,天暖了,估计更舒坦。”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笑开了花:“立伢子,回来正好!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出锅!”
程立高声应了,起身洗手,很快回桌边坐下。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鸡蛋皮薄馅大,咬一口是鲜美鸡蛋和肉的香味。柳絮胃口未全复,吃了五六个就放筷。
母亲又给她盛了碗原汤,念叨着:“原汤化原食,絮絮,再喝点汤,暖和。”柳絮接过碗小口喝着,目光温柔追随程立。
橘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方桌,吃简单饭菜,说家常话,时而响起轻松笑声。
窗外,零零星星鞭炮声依然在远处此起彼伏,小年的气息在这小小农家院落里,越来越浓,越来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