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的门敞着,两扇厚石门推到了底,门轴上的铜铆钉锈了一半。
大厅比外面看着还空。
三层高的穹顶下面摆了十二排展示台,每一排干干净净,一件东西都没有。
展示台之间的过道宽得能跑马车。
靠墙的货架上贴着分类标签,武器、防具、消耗品、材料,标签下面全是空格子。
公测才几天。
活着回城的玩家手里那点破烂连自用都不够,谁舍得拿来卖。
柜台在大厅最里面,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长条台面,上面搁着账册、墨水瓶、一盏没点的油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胖,圆脸,下巴上蓄了一圈修得整齐的短须,靛蓝色的对襟长衫袖口用铜扣别到肘弯处。
两条胳膊叠在台面上,脑袋歪在胳膊上,眼睛闭着,嘴半张。
拍卖行掌柜。
高智慧的商人型NPC。
据说能从一块铁片的锈斑判断产地和年份。
沈清弦的靴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传出去老远。
掌柜没醒。
直到她走到柜台正前方停下来,鞋底磨石砖的动静消了,掌柜才含糊哼了一声,眼皮抬了半边。
“要寄拍还是……”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的目光从台面扫到对面那人身上,先看见了骨纹重铠,再看见了腰间那柄黑鞘长刀,最后停在刀鞘上那颗暗红色的结晶上。
他认识这种甲。
整个东三区还没有任何一个玩家穿过这种质地的东西。
灰白色的骨甲纹路在油灯没点的昏暗里都能折出光来,那种沉郁的金属质感跟城里那些白板铁皮甲、皮夹袄完全是两个物种。
掌柜坐直了。
“贵客,您是要……”
沈清弦从玩家背包里取出那块灰白色的石板,扣在了台面上。
动作不重。
石板压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暗金色的金属丝在石板纹路的凹槽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建城令。
掌柜的嘴还张着。
刚才准备好的那句客套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视线钉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他才撑着台面站起来,动作太急,髋骨撞在柜台内侧的横梁上,连带右手肘碰翻了台面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顺着台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管。
“这是……”
他伸出手,手指头悬在石板上方三寸的位置,停住了,没敢碰。
“建城令。”
他自己念了一遍,声调全走了,尾音往上挑得厉害。
眼珠子从石板上移到沈清弦脸上,又从脸上移回石板,来来回回扫了三趟,喉结动了两下。
“寄拍。”沈清弦说。
掌柜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
他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走到沈清弦这一侧。
这个动作在拍卖行NPC的行为准则里不常见,掌柜一般不离开柜台内侧,那是他的领地。
但他出来了。
站在沈清弦面前的时候,圆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轮。
那个打瞌睡的胖掌柜不见了,站在这儿的是一个眼睛亮得过分的生意人。
后背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腰带扣上方,标准的合作洽谈姿态。
“寄拍,当然可以。按照拍卖行的通例,寄拍物品在成交后,我们收取成交价百分之十作为手续费。”
他说完就等着沈清弦的反应。
沈清弦没有反应。
掌柜自己接上了。
“不过。”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带上了那种只有老商人才有的推心置腹的调子。
“这件东西的分量,我掂得出来。全服第一块建城令,全服十六个区的拍卖行加在一起都没有经手过这种级别的物品。”
“百分之十是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右手从腰带扣上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三。
“系统强制扣除的百分之三,这个我没办法,谁来都免不掉。但拍卖行这边的百分之七,不要了,一个子儿不收,就当交个朋友。”
这套话术不算高明。
沈清弦在前世见过太多NPC商人的让利手段。
从讨价还价到主动让渡,本质上都是拿短期利润换长期绑定。
但掌柜说的是实话。
建城令的成交价不管最终定在多少,百分之七的手续费是一笔吓人的数字。
掌柜不要这笔钱,要什么?
要流量。
全服第一块建城令在他这间拍卖行上架,消息一出去,所有买得起买不起的人都会涌进来。
看热闹的、凑数的、真出价的,管他什么目的,人来了就会看见拍卖行里别的东西。
一间空了一天多的拍卖行,需要的就是这一脚油门。
沈清弦看着他。
掌柜被看得脊背微紧,但笑容没掉。
“七天。”沈清弦开口。“拍卖周期七天,全服通告,公开竞价,起拍价我来定。”
“成,全听您的。”
掌柜答得飞快,转身往柜台后面走,手在台面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几秒,抽出一张卡片。
暗金色的底,比名片大一圈,边角圆润,正面刻着拍卖行的徽记和一行小字。
他双手把卡片递过来,十根手指捏着卡片的两条短边,送到沈清弦面前齐胸的高度。
“VIP凭证,只要您拿着这张卡来咱这儿,不管是寄拍还是自己买东西,手续费低三个点。”
沈清弦接过卡片,指尖搭上去的一瞬间,一行系统提示浮了出来。
【玩家沈清弦获得道具:拍卖行永久贵宾凭证(东三区·初级主城)|效果:寄拍及购买手续费调整为7%】
掌柜回到柜台后面,从账簿的夹层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寄拍合约,毛笔蘸了墨开始写。
手在抖,墨水滴在合约纸面上洇了两个黑点。
“起拍价您这边……”
“一万金币。”
笔尖在纸面上扎了个墨点。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刷刷几笔,合约写完,搁笔。
双手把合约推过来,手指尖压着纸面的边角。
沈清弦扫了一遍。
物品名称、寄拍周期、起拍价、手续费比例、成交结算方式,一条条看下来,没什么问题。
她拿起笔,在落款的位置落了三个字。
匿名者。
掌柜把合约收回去,两只手捧着那张纸的动作跟捧着祖宗牌位差不多,轻得不行。
合约折好收进柜台底下的保险屉里,铁锁扣上,钥匙揣进了腰带暗兜。
“七天后,全服通告拍卖。”掌柜的声音终于稳下来了一点。“我会把公告推到天幕上,保证全服十六个区同时看见。”
沈清弦已经转身了。
掌柜在她背后站着,两只手攥着柜台的边沿。
那块灰白色的石板还搁在台面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大厅里一明一暗。
他的目光粘在石板上,喉结往下沉了一截。
整个拍卖行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脚步声顺着石砖地面往门口去了。
掌柜伸出右手去拿那块石板,手指头碰到石面的一刻又缩回来了。
碰了两次才拿起来,两只手托着,端端正正放进了柜台后面的寄拍展示格里。
锁好。
他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是软的。
沈清弦从拍卖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主城的街道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间距很长,光照得到的地方不多,大片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
远处城墙方向还有人走动的声响,但这条路上没什么人。
她往西走。
铁匠铺在主城中轴线偏西的位置,隔了两条巷子。
还没拐过街角,炉火的光就从巷口漏出来了,橘红色的,映在对面民房的墙壁上一跳一跳。
打铁的声音在夜色里一锤一锤地传过来。
意念微转,几块从骨岩巨兽身上崩落的骨甲碎片出现在掌心。
五阶领主的材料,整个东三区独一份。
铁匠铺的炉火把半条街映得通红,锤声在夜色里震得人耳膜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