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蔡公馆呢,老一辈人习惯叫它“蔡家花园”,是实实在在的津门顶级豪门——往上,和北洋的那些大佬沾亲带故;往下,生意做得极为广泛,美利坚、英吉利的商船常常停靠在他们的码头。
天色渐暗。
蔡公馆大门外,小汽车一辆挨着一辆,就像排队买烧饼似的。
前来赴宴的,全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东北奉军第四军团长韩麟春;少帅张汉青,第三军团的领导者;直隶交通系赵、吴两家的当家之人;还有美、英两国驻天津的领事,以及几位洋面孔的阔佬和社会名流。
酒会在蔡公馆的主楼举行,水晶灯璀璨夺目,香槟塔不断冒着泡泡,排场之大,仿佛能装下半个天津卫,妥妥的华北地区头号社交盛会。
主人家蔡令时,正挽着美国领事费得奇,在门口迎接宾客。
能踏进这扇门的,哪个不是跺跺脚,天津城都得震三震的厉害角色?
没过多久——
吴行带着直隶军务督办程远山、副官曹生、卫队旅长马小虎,以及程远山身边那位新提拔的副手,一同站在了蔡公馆的台阶之下。
蔡令时虽从未与吴行谋面,但天天在报纸上看到他身着军装的照片,感觉熟悉得如同自家亲戚一般。他一眼扫过去,立刻就认出了吴行,赶忙快走几步迎上前,态度十分殷勤。
毕竟吴行可是当下全国最具军事权威、最敢果断发号施令的关键人物。
外国记者都称他为“乱世终结者”,觉得他最有希望扭转这混乱不堪的局面。
“大帅大驾光临,寒舍顿时蓬荜生辉啊!”蔡令时拱手笑着说道。
“蔡先生过奖了。”吴行嘴上谦逊,心里却另有盘算:他来这儿可不是单纯喝喝酒就走,而是要盯紧目标,瞅准时机,就在这酒会上采取行动。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呀!”
美国领事费得奇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来要拥抱。
吴行微微皱眉,心想这洋人的礼节实在让人不自在。但人家确实算是老相识,面子上不能过不去。
“费得奇先生,身体还硬朗吧?”
两人在直隶有过几次碰面,虽说在政事上各执一词,但私下里交谈倒也颇为投缘。
“感谢上帝保佑,好得很呐!大帅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沉稳持重了。”费得奇爽朗地大笑。
寒暄过后,吴行抬脚迈进大门,身后紧跟着一行人。
酒会上早已热闹非凡。
大厅里满是穿着笔挺西装的男士,既有身着燕尾服的洋派贵妇,也有身着旗袍、身姿婀娜的本地闺秀,来来往往,如同走马灯一般。
吴行知道程远山在这儿熟人众多,便摆了摆手说道:“你自个儿去应酬吧,我随便走走看看。”
“是,大帅!”程远山领命后,转身熟稔地去找老友叙旧了。
吴行刚转过身,正准备去找他的目标人物,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
韩麟春来了。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面带笑容,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这人在奉军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争抢功劳,也不招惹是非,谁家要是闹矛盾,他都能出面劝解,让双方握手言和。
“韩军团长。”吴行点头示意。
自从直隶被划出一半归奉军管辖后,张作霖就派韩麟春前来镇守津京一线,并顺手给了他一个“天津军务会办”的职位。
“哎哟,大帅也来参加酒会啦?”韩麟春笑容满面地说道。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凑个热闹?”吴行微微一笑,“你是来捧场,我来那可是给天津城增添光彩。”
“啧啧,大帅这话,听得人浑身舒坦呐!”韩麟春笑着抱拳回应。
闲聊了几句后,韩麟春随口提了一句:“少帅也在里面呢。”
吴行当然知道这事儿。
而且他还清楚,今晚张汉青就会遇见他命中的赵四小姐——两人一见钟情,从此赵四小姐便成为他余生都难以割舍的人。
可惜呀,如今他吴行也来了。
赵四小姐这朵娇艳的花,恐怕要被他吴行采撷,插进吴家后院的花瓶,再难有别的归宿。
韩麟春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打趣道:“大帅,听说最近北平大元帅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您这次北上,是不是也打算去那儿转转呀?”
“还真被你猜对了。”吴行面不改色,“这次北上,我就是特意去看看那扇大门究竟有多高——大元帅府毕竟挂着北洋政府的招牌,我既然在北洋效力,不去露个面,岂不是显得我不懂规矩?”
这话纯粹是胡编乱造。
他北上实则就两件事:其一,是以侄子的身份,去给七叔张作霖拜年;其二,是趁机向张作霖讨要“东南五省督办”兼“东南征讨使”的官职。
毕竟已经到了正月中旬,他估计北伐那边早就准备就绪,战事极有可能在下旬就会爆发。
“哈!大帅这是‘清者自清’,非要往这复杂的局势里凑呀!”韩麟春拍着大腿大笑。
“老韩啊,你这张嘴,越来越讨打了。”吴行笑着摇头笑骂。
正说着——
张汉青穿着合身的西装,鼻梁上架着墨镜,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还拖着长腔打招呼:“哟,这不是咱们奉军的吴大帅吗?平日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今儿居然舍得放下军报,来这儿喝洋酒?”
“汉青。”
吴行斜眼瞟了他一下:只见他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窝深陷,八成又是熬了通宵抽大烟。
对张汉青这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他眼中,张汉青就像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情绪上来就甩脸色,心情好时就勾肩搭背,翻脸比翻书还快。
说得好听点,叫性情率真;说得难听点,就是脑子糊涂。
“你们先聊着!”韩麟春一见张汉青进来,立刻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哟,汉青来啦?什么时候到平津的呀?”吴行随口问道。
“昨晚到的。”
“那——赵李赵帅呢?他啥时候到的?”张汉青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