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东校场。
辰时刚到,校场四周已经站满了人。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沙盘推演。
嬴政亲临。
龙椅被搬到了校场北侧的高台之上,玄黑色的通天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太阿剑斜挂在椅侧,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嬴政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一双鹰眼俯瞰整个校场。
高台左侧,文官序列中,李斯、冯去疾等重臣肃然而立。
高台右侧,武将序列中,蒙毅顶盔贯甲,手按剑柄。
大将军蒙恬站在弟弟旁边,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极为严肃。
他昨天得知王老将军要和一个无名小卒进行沙盘对决时,当场就觉得荒唐。
“胡闹!王老将军一生百战百胜,灭国无数,岂能与一个连军籍都没有的竖子同场较量?”
蒙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作为大秦顶级统帅的不满与傲气。
蒙毅看了大哥一眼,只低声回了一句。
“陛下的旨意,还有先生的力荐,大哥看着便是。”
此刻,校场正中央。
一座巨大的沙盘被摆在两张红木桌之间。
这座沙盘比天工院里的那个大了三倍,地形更加复杂——山地、平原、河流、丘陵、密林,应有尽有。
沙盘左侧,王翦坐在一把特制的宽椅上。
经过陈玄的续命之后,老将军的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虽然须发仍是灰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像两把淬了毒的老刀。
王翦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堆红色木块——代表他的十万传统方阵步兵。
沙盘右侧,韩信站着。
没有椅子。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坐。
韩信面前的桌上摆着数量明显少得多的蓝色木块,代表他的五万新军。
其中有二十个木块上刻着一个“火”字,代表配备了黑火药的火器小组。
另有十五个木块上刻着一个“骑”字,代表装备了马镫的新式骑兵。
剩下的是普通步卒。
比例接近三比三比四。
陈玄站在沙盘的裁判位置,身后是四名负责记录和判定的天工院属吏。
直播间的光幕悬浮在陈玄的视网膜前,弹幕滚动得飞快。
“来了来了!历史级对决!”
“王翦VS韩信!大秦军神VS未来兵仙!”
“五万打十万,韩信这波要是赢了我直接跪。”
“先别急着跪,王翦可不是沙盘上的NPC,这老头灭了五个国家。”
陈玄扫了一眼弹幕,收回目光。
高台之上,嬴政抬了抬手。
谒者扯开嗓子:“推演开始!”
王翦率先动手。
老将军甚至没有抬头看韩信一眼,直接拿起红色木块,以一种极其稳健的速度开始布阵。
中军主力六万步卒结成厚实的方阵,占据沙盘中央的平原地带。
左翼两万人依托一条河流布防,右翼两万人靠着一片丘陵扎营。
三路大军互为犄角,进可合击,退可固守。
阵型之间留有足够的通道供兵力调动,又不至于过度分散。
陈玄一看就知道,这是王翦的看家本事。
稳如老狗型打法。
当年灭楚之战,王翦就是用六十万大军跟项燕耗了整整一年,等楚军自己崩溃才发起总攻。
这种打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一个字:稳,稳到你找不到任何破绽。
王翦布阵完毕,抬起头,第一次正式看向韩信。
那双老眼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敌意,他在看这个年轻人,会怎么应对。
韩信没有急于布阵,双手撑在桌沿,弯下腰,用了整整一刻钟时间逐寸扫视王翦的阵型。
校场四周的将领和官员开始窃窃私语。
“半天不动,该不会是怕了吧?”
“五万对十万,本来就是送死,陛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就算那个什么马镫和火器是真的,兵力差距摆在这里,翻不了天。”
韩信充耳不闻。
一刻钟后,他直起腰开始布阵。
但他的布阵方式让在场所有武将都看懵了。
韩信没有把五万兵力集中在一起,他把蓝色木块拆成了十七个小组,每个小组三千人左右。
这十七个小组被分散摆放在沙盘边缘的各个方向,山谷里、密林中、河流拐弯处、丘陵背面。
没有主力、方阵、中军。
整个布阵看起来像是把一把沙子随手撒在了沙盘上。
校场上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阵法?散得到处都是!”
“连基本的阵型都不会结,还敢跟老将军对决?”
高台之上,蒙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统领大军在长城一线与匈奴厮杀多年的顶级统帅,他本能地觉得这种分散兵力的做法是兵家大忌。
“《孙子兵法》云: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五万人本就处于劣势,再将兵力分散成一盘散沙,一旦被王老将军的十万中军切断联系,必然是被各个击破的下场。”
蒙恬微微摇头,似乎已经对这场对决的悬念失去了兴趣。
但旁边的蒙毅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大哥,你看他那些标注着‘火’字的木块。”
蒙毅低声提醒。
蒙恬定睛看去,只见韩信那二十个代表火器的木块,全部被放在了最前沿的位置。
且每个火器小组的旁边,必定配有一个骑兵小组。
火器和骑兵总是成对出现。
蒙恬的眼神变了。
这个配置……有讲究。
沙盘对面,王翦看完了韩信的布阵,老将军的眉毛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开始推演。”陈玄宣布。
王翦先手。
“中军前压三万,试探正面。”王翦的声音沙哑低沉,手指推动三万红色木块向沙盘中央平推。
三万人的方阵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缓缓向韩信散布在前方的几个小组逼近。
韩信没有迎战。
“正面三个火器组后撤,向两翼散开。左侧骑兵组向南绕行,右侧骑兵组向北绕行。”
蓝色木块像水一样向两侧流散,正面出现了巨大的空档。王翦三万人的试探扑了个空。
“继续前压。”
王翦毫不犹豫。
他推动方阵继续前进,同时将左翼一万人调出,向韩信南侧散开的小组包抄。
韩信的南侧有三个小组,一个火器组和两个骑兵组。如果被王翦的一万人合围,三千人必死。
校场上的将领们纷纷点头。
“看到没有?分散兵力的下场就是被各个击破。”
“老将军这一手调兵,干净利落。”
韩信没有救援南侧。
“南侧三组继续后撤,不接战。东面两个步卒组向王翦右翼营寨靠近。”
他放弃了南侧的纵深,却把两组步卒派向了王翦右翼的丘陵营寨。王翦的右翼营寨驻扎着两万人,但此刻有一万被调去了南面追击,右翼只剩一万守军。
韩信用三千人的后撤,换来了王翦右翼一万人的空虚。
王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眯起。
“有点意思。”
他没有急于追击南面的三个小组,而是把那一万人调了回来,重新填补右翼。
“稳住右翼,中军继续前压,不理会他的骚扰。”
王翦选择了最保守的应对,不追、不赌、不露破绽。
你想调虎离山?我不上当。
你想打我空虚的侧翼?我填回来,我就用十万人的正面碾压你,看你五万人能跑到什么时候。
这就是王翦的可怕之处,不跟你玩任何花活。
他就是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和不犯错的原则,把你的操作空间一寸一寸地压缩到零。
韩信又试了三轮诱敌。
每一次都被王翦不痛不痒地化解,老将军的方阵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大网,把韩信散布在各处的小组逐渐向沙盘边缘挤压。
校场上的嘲讽声越来越大。
“我就说嘛,歪门邪道打不过正道。”
“五万人被十万人网进来了,这局没得打了。”
高台之上,蒙恬却不再摇头了,他的目光盯着沙盘,眼神越发凝重。
嬴政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看着沙盘上被逐渐压缩的蓝色木块,没有任何焦急的神情。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韩信的二十个火器组一个都没用过。
从推演开始到现在,韩信一直在用骑兵和步卒进行拉扯、后撤、佯攻。
那些火器木块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任何一轮交锋。
它们像二十颗被精心埋设的地雷,安静地潜伏在沙盘的各个角落。
嬴政微微坐正了身子。他知道,韩信在等什么。
沙盘上,王翦的大网已经收到了最后的阶段。
韩信的五万人被压缩在沙盘的西南角,一片被山地和河流围住的狭窄区域里。
前方是王翦六万中军的铁壁方阵,左侧是两万人封锁的河岸,右侧是两万人占据的丘陵高地,背后是一条无路可退的深谷。
四面合围,天罗地网。
“结束了。”
校场上几名老将领同时摇头。
“这个局面,孙武来了也没辙。”
王翦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态。
不是身体上的疲态,而是一种对手不够强带来的精神倦怠。
他打了一辈子仗,灭了五个国家,最期待的就是遇到一个真正能逼他拿出全部本事的对手。
今天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想法,但还是太嫩了。
“小子,你输了。”
王翦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老将的平淡,“下次再来。”
韩信站在沙盘前,低着头。
他的双手撑在桌沿上,看不清表情。
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认输。
然后韩信抬起了头。
他在笑。
那个笑容让王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老将军。”
韩信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说我输了。”
“但从推演开始到现在......”韩信伸出手,指了指沙盘上那二十个安静地散布在各个角落的“火”字木块。
“我的火器,一根都没用过。”
“您觉得是我忘了用?”
“还是——”
韩信的手指在沙盘上空划了一个圈。
“我一直在等您,把十万大军全部展开?”
王翦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