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陈玄回答。
“目前天工院只有一座高炉,日产精钢约两百斤,如果扩建到十座高炉,日产可以达到两千斤。”
“一年下来,就是七十多万斤精钢,足够为大秦全军换装钢制兵器和铠甲。”
嬴政思考几息之后问道:
“需要多少钱?”
萧何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了。
他赶紧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简,飞速在脑子里盘算。
“陛下,扩建十座高炉,连同矿石采购、人工、运输等费用,初步估计需要黄金五千斤。”
嬴政看了萧何一眼。
“本月商税收入多少来着?”
“一万四千三百斤。”
“拨一万给天工院。”
萧何的笔差点戳穿竹简。
“陛……陛下,一万?”
“嫌多?”
“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萧何赶紧摇头。
“臣这就去办。”
嬴政又看向墨渊。
“墨渊,从今天起,你不是草民了。”
嬴政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天工院院正,秩比九卿,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天工院内部事务,你自行决定。”
墨渊愣了一下。
秩比九卿,这在大秦的官制里,已经是极高的品级了。
而且“便宜行事”四个字,意味着天工院在技术事务上拥有独立自主权,不受其他衙门管辖。
这正是陈玄当初在终南山许诺他的。
墨渊抱拳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臣,墨渊领旨。”
他没有跪。
嬴政也没有要求他跪。
陈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天工院算是稳住了。
从咸阳宫出来,已经是傍晚。
陈玄和墨渊并肩走在宫墙外的大道上。
“陛下比我想象的要好说话。”
墨渊忽然开口。
“陛下不是好说话。”
陈玄纠正他。
“陛下是看到了精钢的价值,在他眼里只要对大秦有用的东西,他都愿意砸钱砸人,这跟好不好说话没关系。”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精钢没炼出来呢?”
“那今天进宫的就不是我们俩了。”
陈玄的语气很平淡。
“是押送天工院全体人员去廷尉府受审的囚车。”
墨渊打了个寒噤。
“先生倒是说得轻巧。”
“轻巧个屁。”
陈玄骂了一句。
“这十五天我比你还紧张,要不是你那本五代巨子的手记救了命,现在咱俩都得掉脑袋。”
墨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入咸阳以来第一次笑。
精钢量产的消息传开之后,天工院的地位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原本在朝堂上鼓噪着要裁撤天工院的那帮御史,全都闭了嘴。
冯劫更是连着三天称病不上朝,生怕嬴政想起他之前说的那番话来找他算账。
少府的官员态度也变了。
以前天工院要调拨矿石和木炭,走审批流程要等三五天。
现在天工院的文书一到,当天就能发货。
陈玄懒得理会这些墙头草。
他把精钢量产的事情全权交给了墨渊,自己则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精钢有了,下一步就是造兵器。
但不是随便造。
第一把精钢兵器,必须是一件能震慑天下的标杆。
陈玄在研究院的书房里翻了半天系统资料库,最终选定了一个方案——唐横刀。
唐横刀是华夏冷兵器史上的巅峰之作。
刀身窄长,微弯,单面开刃,既有直刀的刺击优势,又有弯刀的劈砍力度。
更重要的是,它的锻造工艺——包钢法,恰好是精钢最适合的应用方式。
所谓包钢法,就是用硬度极高的精钢做刀刃,用韧性更好的熟铁做刀背。
硬钢开锋利的刃,软铁提供弹性,不容易折断。
两种金属锻打在一起,取长补短。
陈玄把唐横刀的图纸画好,连夜送到了天工院。
墨渊看着图纸,眼睛一亮。
“包钢法?”
“你见过这种工艺?”
“见过类似的。”
墨渊指着图纸上的刀身剖面。
“墨家三代巨子的手记里提到过一种嵌钢法,把硬钢片嵌入铁坯中间,再反复折叠锻打,但那时候没有精钢,用的是百炼铁,效果差很多。”
“现在有精钢了。”
墨渊点了点头,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给我五天。”
陈玄没有催他。
这种事急不来。
五天后。
天工院锻造区。
墨渊亲自掌锤。
一块烧得通红的精钢坯料被夹在铁砧上。
墨渊抡起八斤重的锻锤,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每一锤的力度、角度、落点都精确到毫厘。
叮!
叮!
叮!
锻锤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得像是计时器。
旁边的程子仲负责掌炉。
他控制着炭火的温度,让钢坯始终保持在最佳的锻打温度——太热会过烧,太冷会裂纹。
折叠锻打。
墨渊把钢坯锻打成薄片,对折,再锻打成薄片,再对折。
每折叠一次,钢材内部的碳分布就更加均匀,组织就更加致密。
十五折。
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八层。
整整折叠了十五次之后,墨渊才停下锤子。
他把折叠好的精钢薄片和一块熟铁坯料叠放在一起,重新送入炉火。
当两种金属都烧到通红之后,他再次抡起锻锤。
这一次,他的锤击更加小心。
力度减半,频率加快。
目的是让精钢和熟铁在高温下紧密熔合,而不是简单地砸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粗坯成型。
墨渊用长钳夹起粗坯,放入旁边的水槽中淬火。
嗤!
滚烫的金属入水,蒸汽腾起一人多高。
淬火完成后,墨渊取出粗坯,开始精磨开刃。
他换了最细的磨石,蘸着清水,一寸一寸地打磨刀刃。
每磨几下,就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刃口的角度。
又是整整一天。
第七天清晨,墨渊把陈玄叫到了锻造区。
木案上躺着一把刀。
刀身三尺二寸,微弯如新月。
刃面银亮,隐约可见折叠锻打留下的细密花纹,像流水一样从刀背蔓延到刀刃。
刀柄用硬木包裹,缠着粗麻绳,握感扎实。
陈玄伸手拿起这把刀。
入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成了。
重量恰到好处。
重心在刀身前三分之一处,劈砍的时候借力,刺击的时候灵活。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刃。
一层薄薄的皮被划开,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吹毛断发。
“试刀。”
陈玄说了一句。
墨渊早就准备好了。
院子里竖着一根手臂粗的铁棍,是少府出品的精铁铸造的,硬度在当前大秦算是顶级。
陈玄握着刀,走到铁棍前。
他没有练过刀法,但这不影响——验证硬度而已。
他举刀,劈下。
嚓!
铁棍从中间被斜斜切开。
断面光滑如镜。
而精钢刀的刃口,完好无损。
墨渊走过去,捡起那截被切断的铁棍,看了看断面。
“六国旧有的铁器在这把刀面前跟泥捏的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玄把刀递还给他。
“送进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