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墨渊叫住了他。
陈玄回头。
墨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先生的图纸,炉体结构没有问题,但有些细节,需要根据咱们手头的材料做调整。”
“你说。”
“先生设计的鼓风管道是直管,风量大但不均匀,我打算改成螺旋管道,
让风在管子里转一圈再进炉膛,这样风量更稳定,炉温波动也小。”
陈玄想了想。
螺旋管道在现代炼钢炉上确实有应用,但那是用钢管弯制的。
“你拿什么做螺旋管道?”
“青铜。”
墨渊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根弯曲的青铜管,那是他在终南山打造的样品。
“我在山里的时候试过,青铜管子弯到这个弧度不会裂,配合特制的陶瓷内衬,能扛住风箱的温度。”
陈玄接过那根青铜管,仔细端详。
弯曲的弧度非常均匀,管壁厚薄一致,做工精细得不像是手工打出来的。
“行。”
陈玄把管子还给他。
“你来改,图纸上的东西,凡是跟实际材料对不上的,你都可以自己调整,不用跟我商量。”
墨渊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分认真。
陈玄转身大步离开天工院,直奔蒙恬的军营。
半个时辰后,蒙恬派出一队两百人的精骑,带着铁锹和麻袋,星夜赶往骊山东麓挖高岭土。
与此同时,墨渊带着弟子们开始了另一项关键工作,拆解和分析炸裂的高炉残骸。
天工院的厂房里点满了油灯,亮如白昼。
墨渊把炸裂的炉壁碎砖全部收集起来,按照位置编号,一块一块地摆在地上。
然后他拿着锤子和凿子,把每块砖都劈成两半,检查内部结构。
“这块,三个气泡。”
“这块,五个。”
“这块最离谱,整个内芯都是空的,跟蜂窝似的。”
程子仲蹲在旁边,一边记录一边摇头。
“难怪会炸,这批砖根本就是废品。”
墨渊把所有碎砖检查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全是砖的问题。”
他走到炸裂的炉口位置,蹲下来,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圈。
“看这里。”
他指着裂缝的走向。
“裂纹是从风口上方开始的,沿着砖缝扩展到炉壁中段。”
程子仲凑过来看。
“这说明什么?”
“说明风口附近的温度远远超过了炉壁其他位置。”
墨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风从风口进来之后,在这个位置形成了一个高温集中区,砖本来就有气泡,加上温度不均匀,内外热胀冷缩的程度不一样,所以从最薄弱的地方炸开了。”
“那怎么办?”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木案前,找了一张空白的秦纸,拿起炭笔开始画。
他画的不是炉体结构,而是风在炉膛内部的流动路线。
“先生的设计里,风是从单一的风口进去的。”
墨渊一边画一边解释。
“风量太集中,所有的热量都堆在风口附近。”
“如果我们把一个大风口改成三个小风口,均匀分布在炉壁下方……”
他在图上画了三个等距的小孔。
“风量分散了,热量分布就均匀了,炉壁各个位置承受的温度差不多,就不会出现局部过热的问题。”
程子仲看着图纸,眼睛亮了。
“巨子高明。”
“别拍马屁,去干活。”
墨渊把图纸往他怀里一塞。
“把这个三风口的设计图抄三份,明天砌新炉的时候用。”
“是!”
一直忙到后半夜,墨渊才从厂房里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咸阳的夜空没有终南山那么干净,但能看到北斗七星的轮廓。
“巨子。”
程子仲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先吃点东西吧。”
墨渊接过碗,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
“子仲。”
“在。”
“你说,要是二十天之内炼不出精钢,会怎样?”
程子仲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朝堂上的人,会把咱们墨家赶出咸阳。”
墨渊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干净,抹了把嘴。
“那就不能让他们如愿。”
他把碗往程子仲手里一塞,转身走回了厂房。
第五天,高岭土运到了。
蒙恬的精骑不辱使命,两百人的队伍从骊山东麓挖回了整整三十车上等高岭土。
墨渊亲自验收。
他捏起一把高岭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土。”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含沙量低,黏性足,能用。”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天工院变成了一座砖窑。
墨渊按照五代巨子的配方,将高岭土、河沙和石英粉按照严格的比例混合。
混合之后不能直接入模,要先反复揉捏排气——像揉面团一样,把泥料里的气泡全部挤出来。
这个活计看着简单,干起来累得要命。
六十七名弟子分成三班,轮流上阵。
每人每天要揉三百斤泥料,揉到手臂酸麻发抖。
墨渊自己也没闲着。
他守在窑炉前,亲自控制火候。
砖坯入窑之后,前三天用文火慢烤,把砖体内部残留的水分彻底蒸干。
第四天开始加大火力,让砖体内部的矿物质充分结晶。
最后三天,缓慢降温,让砖体均匀收缩。
整整七天七夜,墨渊几乎没合过眼。
他就守在窑炉边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打开观察孔看一眼火候。
火大了,就减少木炭投入量。
火小了,就让人加风。
陈玄来看过两次。
每次来,都看到墨渊蹲在窑炉旁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十足。
“你这样熬下去,延寿二十年也不够你折腾的。”
陈玄随口说了一句。
墨渊头也不回。
“先生给了我二十年的命,我得对得起这二十年。”
第十二天,新砖出窑。
墨渊从窑炉里取出第一块砖,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当!
铁锤弹起来了。
砖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又把砖劈开,检查内部截面。
断面致密光滑,没有一个气泡。
“成了。”
墨渊长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砌炉开始。
新的高炉比第一座矮了半尺,但炉壁更厚,用的全是新烧的高岭土耐火砖。
风口从原来的一个改成了三个,均匀分布在炉壁底部。
每个风口都连接着墨渊设计的青铜螺旋管道。
三天砌完。
第五天,二次试炉。
这一次,墨渊没有让任何人靠近炉体十步之内。
鼓风的八名壮汉被安排在一道土墙后面操作风箱,通过加长的铁杆传递拉力。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