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府文学 > 其他小说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254章 克劳德!你就这么爱他们吗!!!
1913年……12月23日…………

柏林……帝国宰相府

夜色已深,建筑内部大多窗口都已漆黑,只有顶层那间宽大书房还亮着灯

克劳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雪茄

青白的烟雾在窗玻璃与他之间缓缓升腾、扭曲,模糊了窗外柏林冬夜的灯火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无声地断裂、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灰点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到的。

加急,绝密,来自维也纳的使馆,经总参谋部情报处验证后直接送到了他的桌上

“奥匈帝国摄政,特蕾西娅·冯·哈布斯堡女大公,今日下午于的里雅斯特市区遇刺,身中一枪,伤势严重,生死不明”

“行刺者一名被射击击中非致命部位后抓获,据信为意大利裔极端民族主义分子。奥匈方面已宣布的里雅斯特戒严,并对意大利王国提出最强烈抗议……”

克劳德看完了

他平静得有些反常。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焦躁的脚步声,来回踱了几趟,又停住了。

那是他的几位秘书,大概是想请示要不要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或者联络军方,但最终没敢敲门。

外面走廊上也比往日安静太多,连往来的仆役都放轻了脚步,仿佛知道这栋建筑的心脏此刻正处在静默中

连杰西卡都异常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她多半会来找点不愉快,搞得宰相府鸡飞狗跳,总之不会让他太清静。

她反对他的“帝国主义政策”,反对军备竞赛,反对将德国绑上战车

但今晚没有。

杰西卡在消息传来后,只是在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这个机会抨击某某国的某某政策如何引发了危机,或者预言这将是灾难的开始。

她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

她反对帝国主义战争不假。

但如果开枪的是墨索莉妮的狂热信徒,是那群高呼大意大利、在罗马街头耀武扬威、将侵略和民族仇恨奉为圭臬的黩武主义者……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可就不再仅仅是帝国主义狗咬狗的争斗。

黩武主义撞碎了旧大陆勉强维持的玻璃橱窗,将腥臭的血和赤裸的恶意泼洒出来。

连最坚定的反战者,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恐怖谋杀,尤其是当受害者并非穷凶极恶的战争贩子,而是一个试图在泥潭中做点实事的温和改革者时,也会感到词穷

她可以反对克劳德,但她无法为那种行为辩护。

甚至一丝隐约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连特蕾西娅那样的人都无法幸免,如果连试图弥合裂缝的努力都会招致最极端的仇恨子弹,那么这个世界正在滑向怎样疯狂的深渊?

书房里,雪茄终于燃到了尽头,灼热感触及指尖。

维也纳会怎么反应?斐迪南会怎么反应?

那个老皇帝在接连承受了皇储鲁道夫、皇后伊丽莎白的悲剧后,再次面对至亲遇刺、命悬一线,他那早已被岁月和病痛侵蚀的身体和精神还能承受多少?

奥匈帝国这台本就嘎吱作响勉强维持的破旧机器在被这样狠狠捅了一刀后,是会因为外部的威胁而暂时绷紧,还是内部的裂痕会因此加速崩裂?

墨索莉妮会否认吗?会趁机煽动吗?还是会假惺惺地谴责,暗中却为这把捅向哈布斯堡心脏的匕首喝彩?

法国会怎么想?英国会如何看?俄国的视线是会更加贪婪地投向巴尔干,还是会警惕地回望它自己在民族问题上的火药桶?

无数的变量,无数的可能,无数的暗流在这一颗子弹射出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烈度,奔腾、撞击、融合、分裂。

而这其中,德意志帝国该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被挑衅的盟友?一个愤怒的复仇者?一个冷静的调停者?还是一个……伺机而动的渔翁?

特蕾西娅想要改革,想要维持,想要帝国能体面地、至少不是轰然倒塌地走入新世纪。

她或许不是最亲德的,但她是维也纳高层中少有的清醒的人。

现在这个或许能稍稍拉住奥匈这匹笨重疯马缰绳的人中枪倒下了。

斐迪南会暴怒。那个对军事着迷、对斯拉夫人充满戒心、对匈牙利人不满、一心想要加强中央集权却缺乏政治手腕的皇储,在亲人生命垂危的刺激下会做出什么?

奥匈帝国的军队,那些由多民族拼凑而成、指挥语言五花八门、忠诚度可疑的军队,在为女大公复仇、惩罚意大利暴徒的旗帜下能爆发出多少战斗力?又可能引发多少内部倾轧?

而意大利……墨索莉妮的野心,绝不会满足于煽动极端分子搞搞刺杀

她要的是领土,是恢复罗马荣光,是的里雅斯特,是特伦蒂诺,是南蒂罗尔……是哈布斯堡统辖下所有说意大利语的皇冠领地

德国也被迫卷入其中

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原本的计划如何,从特蕾西娅中枪的那一刻起,柏林就不再能置身事外

同盟条约的绳索,奥匈内部动荡可能引发的战略失衡,意大利的蠢蠢欲动可能牵动法意关系进而影响西线……千头万绪……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好消息

意大利裔极端分子在的里雅斯特能搞到什么像样的武器?

要么是黑市流通的奥匈帝国退役军用手枪,要么是走私进来的意大利制式手枪。

这些大多是发射次威力手枪弹的老旧型号,杀伤力都很有限。

腹部中弹……除非击中主动脉或重要脏器,否则直接致死的概率并不高。

更大的危险来自于失血过多和后续感染。但以特蕾西娅的身份,应该能得到条件下最好的医疗救护。

疼晕过去,失血性休克的可能性更大……也就是说这事还有回旋余地……

局势固然危如累卵,但最坏的结果尚未发生

只要特蕾西娅还活着,哪怕只是吊着一口气,维也纳的反应就会有所克制,局势就还有转圜的空间,哪怕这空间正在急速收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没有敲门。

陆军总参谋长小毛奇率先走进来,他脸色紧绷,步伐沉重

紧随其后的是军需总监鲁登道夫,接着是普鲁士战争部长法金汉,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海军国务秘书提尔皮茨最后进来

这四位是帝国军队中最具影响力、也最渴望证明自己的主战派核心。小毛奇是战是和另有商榷,众说纷纭,但他们的联袂而来就是强烈的信号。

“宰相阁下!”鲁登道夫率先开口,“我们必须立刻觐见陛下!维也纳的流血就是对整个同盟的挑衅!我们不能坐视!”

“意大利的墨索莉妮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法金汉补充道,“这绝对不是一次孤立的刺杀,这是罗马的试探,是对我们同盟体系的公然蔑视。”

“如果我们无所作为,那么明天匕首就可能指向我们任何一个盟友,甚至我们自己!”

“海军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调动。我们必须让罗马明白,攻击我们的盟友,就是攻击德意志帝国本身!”

小毛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克劳德,目光复杂。

作为总参谋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德国两线作战的风险,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奥匈帝国军队那令人担忧的真实状况。

他骨子里或许厌恶这场迫近的战争,但职业军人的本能和同盟条约的责任,又将他推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沉默,比另外三人的激昂陈词更让克劳德感到压力。

小毛奇在犹豫……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财政大臣格奥尔格和外交大臣雅戈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两人脸色都十分焦虑。

“宰相阁下!请务必冷静!帝国明年的财政预算刚刚敲定,大规模军事动员意味着天文数字的额外开支!”

“公债已经逼近危险线,黄金储备经不起这样的消耗!我们的先试试外交途径!必须优先尝试外交途径解决!”

外交大臣雅戈脸色也很差,历史上他也是个主和派,但是最终他被边缘化了

“鲁登道夫将军,法金汉将军,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但请想想,一旦我们为奥匈帝国对意大利采取军事行动,法国会作何反应?俄国会袖手旁观吗?”

“这将不是一场简单的对意惩戒战争,这极有可能点燃整个欧洲!我们必须向罗马发出最强硬的外交照会!”

“我们得要求他们停止宣传那些狗屁不通的大意大利思想、严惩幕后主使、公开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同时联合其他大国对意大利施加外交和经济压力,这才是避免全面战争、维护帝国最大利益的正道!”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无形的火花。

一边是身着笔挺军装、杀气腾腾的将军们,另一边是穿着文官礼服、满脸忧色的国务大臣。

主战与主和,铁血与理智在这一刻针锋相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克劳德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克劳德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激昂的、阴沉的、焦虑的、苍白的……

他能看到鲁登道夫眼中对荣誉和战争的渴望,能看到法金汉眉宇间对软弱的不屑,能看到提尔皮茨的算计,也能看到小毛奇沉默下的巨大矛盾和压力。

他同样能看到格奥尔格对帝国财政破产的恐惧,看到雅戈对连锁反应引发世界大战的深深忧虑。

没有时间争论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副本,折叠,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格奥尔格大臣,雅戈大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财政和外交是帝国的命脉,不容有失。”

两位文官脸色稍缓

但克劳德的目光随即转向几位将军

“但维也纳的枪声已经响彻欧洲。一位帝国摄政,我们的盟友,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重伤。”

“这不仅仅是奥匈帝国的耻辱,也是对整个三国同盟信誉和威慑力的挑战。”

“如果我们此刻表现出丝毫犹豫或软弱,那么明天或许就不只是的里雅斯特,而是特伦蒂诺,是南蒂罗尔,甚至是阿尔萨斯-洛林。”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争论战与和,而是向全欧洲,尤其是向罗马和巴黎,展示德意志帝国捍卫盟友、维护条约的决心和力量”

“这力量既是外交的最后后盾,也是避免更大战争的最大保障。我们必须阻止或者延缓全面战争的爆发!”

“宰相阁下!”鲁登道夫猛地踏前一步,“这枪声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墨索莉妮那个疯女人在试探,看我们敢不敢为盟友流血!”

“如果我们退缩,整个欧洲都会认为德意志帝国不过是纸老虎,三国同盟就是一张废纸!到那时还得了?我们必须立刻回应,用最坚决的行动告诉罗马这条红线谁碰谁死!”

“我们应该进行总动员!对意大利下最后通牒!要么放弃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大意大利宣称,少和戴鲁莱德眉来眼去,要么就是战争!”

“然后呢?”克劳德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对方不退让呢?我们不能现在进行总动员,我们得武力震慑为主,外交手段为辅,而不是直接摆明了要打仗,鲁登道夫将军,请你告诉我!德国准备好了吗?”

鲁登道夫愣住了。他设想过克劳德会犹豫,会权衡,会讨价还价,但没想到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准备好什么?”鲁登道夫下意识地反问

“准备好打一场全面战争!一场可能在西线与法国精锐,在东线与俄国百万大军同时开战的战争!”

“一场可能需要我们在一个月内击溃意大利、在两个月内占领巴黎、在三个月内打到圣彼得堡城下的战争!”

“一场我们的铁路系统必须像钟表一样精确调度两百万军队和全部补给、我们的工厂必须开足马力日夜不停、我们的国库必须像无底洞一样填饱战争怪兽的战争!”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鲁登道夫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告诉我,总参谋部的施里芬计划修订完了吗?面对法军可能存在的攻势我们的弹性防御要放多少?”

“东线面对俄军,我们究竟要如何和奥匈帝国军队协同,海军的风险舰队理论能保障多少物资输入?西班牙,英国,美国这些其他国家还没表态呢!”

“而您,格奥尔格大臣,您刚才说公债已近危险线,那么我请问,如果战争在圣诞节后爆发,帝国财政能支撑高强度作战几个月?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一年?”

“我们没准备好。”克劳德替他们给出了答案,“至少,没准备好打一场我们想要的那种战争……一场速胜的战争。”

“我们的人民没准备好承受数十万、上百万的伤亡清单每天出现在报纸上;我们的工厂没准备好应对可能持续数年的全面物资管制和劳动力短缺”

“我们的盟友奥匈帝国更没准备好!特蕾西娅此刻生死未卜,斐迪南皇储会怎么做?”

“奥匈军队那混乱的指挥体系和多民族部队,在复仇情绪和民族主义双重刺激下是会爆发出超常战斗力,还是从内部先开始瓦解?”

“贸然动员,仓促开战,把几十万、上百万德国小伙子送上战场,去填平我们准备不足的沟壑,去用他们的血和命,为政治家的误判和将军们的急躁买单”

“鲁登道夫将军,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谋杀吗?!”

“克劳德!”鲁登道夫的脸瞬间涨红,“你告诉我!你就这么爱他们吗?!爱那些你从未见过的农夫、工人、职员的儿子?!”

“爱到宁愿让帝国蒙受怯懦的羞辱,让盟友的血白流,让整个欧洲看我们的笑话?!”

“我们是容克!我们接受了德皇的土地与荣耀,容克的天职就是为凯撒而战,为荣誉而死!如果因为怕死人就不敢亮剑,那还要军队做什么?!”

咆哮在书房里回荡。

法金汉的嘴角抿紧了,提尔皮茨目光深沉,小毛奇闭上了眼睛。格奥尔格和雅戈交换了一个眼神。

克劳德沉默了,大家都沉默了……

鲁登道夫的脸慢慢从涨红褪色,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但最终他没有再开口,只是低着头不知道想着什么

法金汉依旧沉默。

提尔皮茨元帅则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克劳德和几位同僚之间逡巡。

海军的立场相对复杂,对意大利动手,海军自然有展示力量的舞台

但的确……其他海权强国还没有发话,英国人虽然对法兰西至上国极其忌惮……但德国要是贸然行动也可能引发危机……这非他所愿……

格奥尔格和雅戈两位文官,脸色苍白依旧,但克劳德刚才那番质问似乎给了他们一点底气。

他们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似乎想补充什么,但慑于屋内凝重的气息最终没有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小毛奇身上。

这位陆军总参谋长,依旧沉默着

克劳德看着他,这个在历史上留下犹豫的施里芬继承者之名的人。一个一生都活在叔叔阴影下的将军。

老毛奇是促进德意志统一的战神,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传奇。

而他接手的是一份被反复叮嘱、寄托了帝国全部速胜希望的施里芬计划,以及一个看似强大、实则内部矛盾重重、周边强敌环伺的沉重帝国。

他是珍惜士兵生命的。

在总参谋部的档案里,在有限的几次私下谈话中,克劳德能察觉到这一点。

小毛奇不止一次对把成千上万的青年人像麦秆一样送上收割机的战术前景表示过隐忧。

但这珍惜与其说是发自内心对每一个个体生命的怜悯,不如说是战略家的恐惧。

他恐惧……他害怕……他畏惧……于是他向担忧和懦弱臣服了……

他在原历史线上反复向同僚,向德皇,向任何愿意听的人强调,下一场欧洲大战绝不会是1870年普法战争那样的漂亮歼灭战,而将是一场长期的、惨烈的、考验整个民族耐力、工业潜力和精神意志的民族战争

他清醒地看到德国的兵源,看到资源潜力的瓶颈,看到两线作战那令人窒息的数学概率。

他害怕一旦战争机器启动却无法速胜,一旦陷入西线的堑壕泥潭和东线的广袤雪原,德国青年流淌的鲜血将毫无意义,最终会将整个帝国拖入无底深渊。

这种基于计算的恐惧让他本能地对任何可能引发长期消耗战的决策充满抵触。

在那时候,他是一个被其他人质疑和反对的主和派,是一个容克里的异类,是一个被视作软弱的感性之人……

但矛盾也正在于此。

也正是这个小毛奇,在1914年萨拉热窝的枪声后,面对着是战是和的最后抉择,他最终对德皇说

“陛下,现在的形势,从未如此有利。”

他给出了可以开战的建议。

因为他同样绝望地看到,时间并不站在德国一边。

俄国的大计划军改将在1916-1917年完成,届时庞大的俄国战争机器将真正开动

法国在霞飞等人的推动下,进攻的意志和计划日益明确

英国的态度越发暧昧难测。

他以及总参谋部的一大批精英军官相信,1914年的夏天或许是德国在两面受敌的绝境中,争取到一丝胜机的最后的窗口期。

既然战争在他看来几乎不可避免,那么晚打不如早打,在敌人变得更强大之前打。

这种先发制人的绝望逻辑与他对消耗战的深刻恐惧,构成了他内心最撕扯的漩涡。

于是到了这事,他成为了主战派中最激进的急战派,最终在德皇威廉二世的操作下,总参谋部得到军权

在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后后,他们立刻以维护盟友利益和履行同盟义务的理由对塞尔维亚宣战,以俄国人进行战争总动员的名义对俄国宣战,同时对宿敌法国宣战

为了在西线速胜法国,他们立刻启动了反复修订的施里芬计划,小毛奇认为自己数十年的心血不会有问题,英国人会考虑到公海舰队的体量犹豫几日,比利时人会没有抵抗意志而迅速崩溃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在计划之内,比利时军队在烈日要塞的坚定抵抗,英国人的迅速介入让德国陷入了困境

小毛奇对此感到手足无措,他害怕自己会弄砸两位巨人留下的宝贵遗产,会葬送帝国的未来,他的指挥反复无常,导致前线部队进退两难……最终让德国失去了速胜的机会

此刻,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特蕾西娅的遇刺,将一场可能由巴尔干火药桶引爆的危机,提前摆在了阿尔卑斯山麓。

对手从俄国变成了意大利,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风险,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毛奇看到的是什么呢?是动员令下达后,百万德军滚滚开向西线和东线的壮观而恐怖的场景?

是法国人从巴黎出击的锋线?是俄国蒸汽压路机缓慢但无可阻挡的东进?还是意大利崎岖的山地战场上,可能陷入的僵持?

鲁登道夫……克劳德的目光扫过那位因愤怒而胸膛依旧起伏的军需总监。

鲁登道夫是总体战理论的无情倡导者,在他眼中,士兵从来不是有血有肉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是人力资源,是战略物资,是达成军事目的所必须消耗的燃料。

他的词典里没有爱惜,只有“效率”和“必要代价”。

为了打开战术缺口,为了牵制敌军主力,为了达成任何被设定的军事目标,几十万、上百万的伤亡是可以计算、可以接受、甚至被期待的数字。

他后来在兴登堡幕后的实际指挥,将西线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绞肉机

而在他影响力登峰造极的1918年春季攻势中,他押上了德军最后的精锐和士气,明知兵力对比并不充分,仍强令发动一连串进攻,最终耗干了德国军队最后一滴血

他将失败归咎于国内战线的背叛,归咎于政客和人民的软弱。

这样的人你无法用士兵的生命去打动他,那只会让他认为你软弱、怯懦、不配领导一个走向世界的帝国。

克劳德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其他人。法金汉的阴沉,提尔皮茨的算计,格奥尔格的惶恐,雅戈的焦虑……没有一个人。

在这间决定德国乃至欧洲命运的书房里,没有一个人的出发点是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普通德国青年本身

将军们考虑的是荣誉、战机、战略态势和军种的未来;大臣们考虑的是财政、外交、帝国稳定和个人的政治生命。

毛奇或许会为巨大的伤亡数字皱眉,但那更多的是对局势失控的担忧,而非对生命消逝的痛惜。

鲁登道夫压根就不在意士兵是死是活……他只要荣耀的胜利,一切慈悲都被他认为是无能的软弱

克劳德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他们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无法说服他们。

鲁登道夫要的是铁与血的荣誉,是帝国的威严不容挑衅。

法金汉要的是用战争证明陆军,证明普鲁士的传统。

提尔皮茨要的是海军存在的价值,是公海之外的舞台

小毛奇沉默下的惊涛骇浪,是对失败的恐惧与机不可失的赌徒心理在搏杀。

而他自己呢?

他的政治生命始于特奥多琳德的提拔,扎根于军事新技术的提出和对新军官团的提拔。

他的基本盘是那些渴望军功、信奉铁血、将德意志的全球崛起视为天命的少壮派军官,是那些在报纸上为他鼓噪、将小俾斯麦名号加诸他身的民族主义者和工业家。

如果他坚持软弱,那么“小俾斯麦”立刻就会变成怯懦的宰相。

那些支持他的军官团会第一个调转枪口,其他主战势力的信任会动摇,那些被他压制下去的旧势力会疯狂反扑。

他推动的工业化、社会保障、甚至对内部稳定的维护,都可能因为丧失威信而前功尽弃。

他逃无可逃。他被自己构建的体系,被时代涌动的暗流绑在了这辆战车上。

“诸位,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愤怒,担忧,战略,财政……帝国的方方面面,都系于此。”

“但此事已非宰相府或总参谋部能独断。它关乎帝国的荣誉,关乎同盟的存续,关乎欧洲的和平与战争。”

“准备车辆吧,我们去宫里。此事需由陛下圣裁。”

…………

特奥多琳德已经换上了元帅服,她也收到了消息,时间比克劳德那里更早一些

特蕾西娅姐姐中枪了,生死不明。

她不是傻瓜,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刺客的子弹瞄准的不仅是特蕾西娅,更是整个欧洲勉强维持的平衡。

她该怎么办?

像之前那样,遇到麻烦就躲进克劳德怀里?把一切都丢给他?

可他是宰相,不是上帝。这件事太大,大到他一个人也背不动。

她是皇帝,是德意志帝国的凯撒,德意志人的共主。最终在文件上签字、说出是或不的人是她。

可是意味着什么?总动员?战争?把所有人送上战场,赌那个什么护国主准备的不充分,赌德国可以快速取的胜利

不又意味着什么?背弃盟友?让全欧洲看德意志的笑话?让将军们失望,让基本盘动摇,甚至……让克劳德陷入绝境?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了几缕。这时,她听到门外走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戎装笔挺,表情凝定,符合一个皇帝、一个最高统帅应有的样子。

对……她需要长大……需要从容应对……需要成为一位凯撒……自己没问题的

紧接着,塞西莉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宰相冯·鲍尔阁下,及陆军总参谋长小毛奇将军、军需总监鲁登道夫将军、战争部长法金汉将军、海军国务秘书提尔皮茨元帅、财政大臣格奥尔格阁下、外交大臣雅戈阁下求见。事态紧急。”

来了。

“宣。”

门开了。

以克劳德为首,帝国的文武核心鱼贯而入。

他们向皇帝躬身行礼。

特奥多琳德的视线首先落在克劳德身上

他将决定权,带到了她的面前。

“平身,何事如此紧急,深夜入宫?”

克劳德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份电报副本,双手呈上。

“陛下,约两小时前,收到维也纳绝密急电。奥匈帝国摄政,特蕾西娅·冯·哈布斯堡女大公,于今日下午在的里雅斯特遭意大利裔极端分子刺杀,身中一枪,伤势严重,目前生死未卜。”

尽管早已知道,亲耳听到克劳德以如此正式严峻的语气汇报,特奥多琳德还是觉得很难以接受

她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和自己拿到的消息没什么出入

特奥多琳德放下电报,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脸。

最后,她的目光与克劳德相遇

“朕已明了,这次事件恐怕不止表面那么简单,是有人在试探德国到底准没准备好,或者他们想知道我们有多少力量和决心保护自己的盟友。”

鲁登道夫精神一振,上前半步:“陛下圣明!我们必须立刻——”

“鲁登道夫将军,”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朕问你,如果朕此刻签署总动员令,陆军、海军,是否已做好万全准备,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达成惩戒意大利、震慑欧洲、并确保帝国两线安全之战略目标?”

鲁登道夫一滞。万全准备?最小代价?速胜?

这几乎是总参谋部日夜推演却始终无法给出肯定答案的噩梦。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道:“陛下!军人的天职是执行命令,获取胜利!只要陛下下令,陆军将士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特奥多琳德目光转向小毛奇,“总参谋长,您认为呢?我们的新计划参谋完善了吗?”

“面对可能提前介入的法军,东线的俄军,我们的弹性防御究竟有多大的把握?我们需要在意大利方向投入多少兵力,才能确保迅速打垮墨索莉妮,而不给法俄以可乘之机?”

小毛奇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他一时失语,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复杂的铁路时刻表、兵力对比图、以及西线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变数。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

“陛下……计划仍在修订。对意作战,地形不利,需重兵。若法俄同时发难……东西两线……压力……极大。”

他无法说出没有把握这四个字,他做不到……

“提尔皮茨元帅,公海舰队能否在开战初期开展有效行动,并慑服英国,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提尔皮茨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回答

“陛下,海军已做好一切准备。但彻底封锁需时,且英国态度……是关键变量。英法关系相对紧张,而英德关系相对缓和,但我们无法保证英国的议员们会怎么看公海舰队的调动。”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看向格奥尔格和雅戈。

不等她发问,格奥尔格已经急声道

“陛下!大规模动员和战争意味着每日数以百万计马克的消耗!我们的黄金储备、外汇、发行战争公债的能力,最多只能支撑高强度战争不超过十八个月!”

“而且这还是在一切顺利、国内生产不受严重影响的前提下!一旦陷入僵持,财政崩溃近在眼前!”

雅戈也赶紧补充:“陛下,外交渠道尚未完全关闭!我们可以向罗马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停止敌对宣传,并联合英、俄等其他大国对意大利施压。”

“若此时率先动员,在外交上将极为被动,等于亲手关闭了和平的大门,并可能将观望中的国家推向对立面!”

文武双方的观点再次激烈碰撞,但这一次是在她这个凯撒的面前。

克劳德怎么看?

他没有明确表态。

他没有像鲁登道夫那样高呼战争,也没有像格奥尔格那样力主外交。

他将问题连同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后果,都带到了她的面前,用最正式的方式请求她的圣裁

这是他的忠诚,也是他的狡猾。他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她,交还给德意志帝国的凯撒

她现在得在不知克劳德具体想法的情况下同意他的方案,此刻他们之间绝不能有丝毫裂隙。

她必须和他站在一起,必须让外界和面前这些重臣看到皇帝与宰相的绝对一致。

否则,内部的动摇比外部的威胁更加致命。

可……克劳德到底想要什么?

战?立刻动员,用铁与血回应挑衅,用战争维护同盟尊严,用胜利巩固帝国威望。

这似乎符合他一贯表现出的强势,符合那些将他称为小俾斯麦的人们的期望。

但特奥多琳德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

不,这不是全部。克劳德不是鲁登道夫那样的军事容克,他考虑得更多。

他曾经的种种准备,他对战争的忧心和预言都表明他看到了战争背后的无底深渊。

他爱惜士兵吗?或许不完全是她理解的那种爱,但他绝对清楚数百万生命的代价帝国未必承受得起。

他不会轻易将赌注全部押在速胜上,克劳德一直以来都是稳妥的人……

和?完全寄希望于外交斡旋,发表几份措辞强硬的照会,施加一些不痛不痒的经济压力?

这看似能避免战争,但以她对克劳德的了解,这绝不可能。

这会被视为软弱,会严重损害他费尽心力建立起的威望,会让他推动的一切改革、他试图塑造的强大、自信、团结的德国形象轰然倒塌。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那么……和也不是……打也不是……那他是什么主张???

仔细想想……特奥多琳德……你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是德国的凯撒……

仔细想想,你最了解你爱着的克劳德……对吧?

她想起克劳德过去的许多作为。他似乎从来不会和常人一样二选一,他永远可以找到第三条新路……

他刚出现时,没有像一些左派一样鼓吹倒推重来,也没像右派一样鼓吹战争是唯一出路……

他给出了一条皇室主导的第三条路,在左右派之间寻找间隙,探索新路

在比利时国王遇刺引发外交危机时,他一面强硬回应法国,一面又悄悄开启秘密渠道沟通英国

在处理内部社会矛盾时,他一面把容克拉到自己的新体系里,一面又对容克的社会影响力不断稀释

他总是两手准备,总是将军事压力作为达成政治目的的后盾,而非目的本身。

他需要一场可控的强硬,一场足以震慑对手、团结内部、维护威望,但又尽可能避免全面战争、将冲突规模和烈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危机应对

也就是说克劳德想要的既不是战,也不是和!

他想要以文抑武,以武促和

这是最有可能的……克劳德喜欢的第三条路……

他要的不是全面战争动员令,而是局部动员和军事威慑。

他要的不是对意大利的全面宣战,而是一个展示力量和决心的舞台。

他要让墨索莉妮和背后的戴鲁莱德明白,刺杀哈布斯堡皇室成员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德意志帝国有决心、也有能力为此让意大利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但同时他也要给罗马一个台阶下,一个在不全面开战的前提下认错的机会。

他要利用将军们对战争的渴望来施加最大压力,又要利用文官们对战争的恐惧来约束这种压力不至于失控。

他要将国内的主战情绪转化为对外的威慑资本,又要防止这种情绪真的引爆火药桶。

他要在钢丝上跳舞,而她必须与他步调一致

想通了这一点,特奥多琳德心中一定。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必须扮演好“最终决策者”和“最高统帅”的角色,既支持宰相的强硬立场,又要将事态引导向可控的解决

“朕意已决。这次事件不仅是针对哈布斯堡皇室的暴行,更是对整个三国同盟体系、对国际公理与秩序的野蛮挑衅。”

“德意志帝国作为奥匈帝国最坚定、最忠诚的盟友,绝不能在此时表现出丝毫软弱与迟疑。”

“那将是对暴行的纵容,对国际法的践踏,也将使帝国自普法战争以来所建立的一切威望与尊严荡然无存。”

她的话让鲁登道夫眼中闪过振奋,就连小毛奇也抬起了头。

“但是战争不是目的,而是最后手段。朕要的不是血流成河的复仇,不是将德意志青年无谓地投入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大陆的战火。”

“朕要的是正义得到伸张,秩序得以恢复,挑衅者付出代价,和平得以维系,德意志帝国作为欧陆大国有责任维护欧陆稳定。”

“鲁登道夫将军,你渴望战争,渴望用铁与血洗刷耻辱,这很好,这证明你无愧于容克的荣誉和效忠的誓言。“

“但朕要问你,你能向朕,向帝国,向千千万万德国家庭保证,这场惩戒意大利的战争,能在一个月内以我方完全胜利、我方损失可控、且法俄绝不介入的方式结束吗?”

鲁登道夫张了张嘴,他胸中燃烧的怒火和军人荣誉感让他几乎要吼出能,但总参谋长小毛奇的沉默让他说不出话。

他无法保证,没有任何一个理智的军人能在此刻做出保证,这不可能……

“看来您也不能。那么我们便不能将帝国的国运和数百万士兵的生命寄托在一场豪赌之上。”

“然而,”特奥多琳德再次转向文官一方,看向面色苍白的格奥尔格和雅戈,“格奥尔格大臣,雅戈大臣,你们忧心财政,顾虑外交,力求和平解决,这也很好,这证明你们是合格的帝国管家。“

“但请你们告诉朕,如果此刻我们只是发表几份不痛不痒的声明,召开几次毫无约束力的国际会议,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盟友皇室成员在光天化日下被刺而无所作为”

“那么明天,意大利人和法国人的枪口是否会指向阿尔萨斯-洛林?指向波罗的海?指向德意志的每一位公民?”

“届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威望,更是国家安全的基础,是民众对帝国的信心!”

“当敌人确信我们软弱可欺时,战争反而会以更猛烈、更被动的形式找上门来!你们能用外交辞令和财政报表,阻挡已经确信我们不敢亮剑的敌人的铁蹄吗?”

格奥尔格和雅戈额头见汗,深深低下头:“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

“既知如此,那么我们便不能将帝国的安全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与克制之上。”

“因此,朕的决断如下——”

“即刻起,德意志帝国进行有限动员,陆军以履行同盟义务为名,向莱茵兰、阿尔萨斯-洛林、东普鲁士及西里西亚地区增派部队,但未经朕授权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可能有挑衅意味的举动!”

“海军,公海舰队即刻起提升战备等级,但同样没有朕的直接命令,不得进入他国领海!”

鲁登道夫有些失望,这虽然不是他渴望的全面战争,但毕竟是强硬的动作,是力量的展示,是皇帝陛下和宰相对军方诉求的部分回应。

法金汉微微点头,提尔皮茨若有所思。小毛奇似乎松懈了一点点,有限动员……虽然压力巨大,但比起立刻东西两线开战,终究多了些回旋余地。

“外交部,以朕的名义向意大利王国政府发出最强烈的外交照会。”

“严正要求意大利王国政府,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到以下三点”

“以国王及政府名义,就的里雅斯特刺杀事件向奥匈帝国及德意志帝国做出最正式的回复,承认其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思潮及宣传对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立即在国内采取切实有效措施,取缔所有公开鼓吹对奥匈帝国领土要求的极端民族主义组织,查禁相关出版物,逮捕其首要头目,并向我国及奥匈帝国通报处理结果。”

“承诺并保证今后绝不再发生任何针对同盟国国家、政府及皇室成员的类似恐怖袭击及煽动行为,并愿意接受国际社会监督。”

“照会中需明确告知罗马,以上三点为不可谈判之最低要求。四十八小时是朕给予意大利政府履行其国际义务、展现其和平诚意的最后期限。”

雅戈快速记录着,这几乎是逼意大利在屈辱和战争之间做选择。

“在发出照会的同时与英国和俄国方面进行紧急沟通。明确告知他们事件的严重性,以及德意志帝国捍卫同盟体系和地区稳定的坚定决心。”

“同时表明只要意大利履行上述要求,帝国无意扩大事态。”

“但若意大利一意孤行,或包庇罪犯,或拒绝合作,那么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意大利政府承担全部责任。”

“帝国将会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自身及盟友安全与利益。”

“我们要将道义的制高点牢牢抓在手中。是意大利的极端分子和其国内的纵容氛围制造了这场危机,德意志帝国是被迫做出反应,是维护国际法和同盟尊严的一方。”

“各位……赶紧去办吧……留给德国的时间不多了……”

诸位大臣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这的确是一个比较稳妥的法子,而且这是德皇的意思……目前看来只能如此了

他们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脚步声、低声的交谈、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渐行渐远。

将军们的靴音铿锵,文官们的步履匆促,都迅速融入了宫廷深夜走廊的寂静里

克劳德独自留在门内,面对着还坐在宽大书桌后的特奥多琳德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克劳德……朕……猜对了吗?”

她问的是他的第三条路,问的是他隐藏在强硬与克制之间的真实意图,问的是她刚才那一番将文武两派都暂时压服下去的圣裁是否与他心中所想的剧本吻合。

克劳德看着她,看着那张难掩稚气和紧张的小脸。

他一步步走过去,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大差不差,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特奥琳。你将道义、决心、威慑、留有余地……都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了一起。”

“你给了军方展示力量的舞台,也给了文官维系和平的希望,更将选择战争与和平的皮球,精准地踢到了罗马和巴黎的脚下。”

“在那一刻,你就是一位真正的凯撒,一位合格的、清醒的帝国统帅。”

特奥琳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刚才在众人面前强撑的镇定、威严、从容迅速消散了

“呜……”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地扑进克劳德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朕做到了……朕真的做到了……朕没有躲起来……朕没有都丢给你……朕像凯撒了吗?真的像了吗?”

“像了,”克劳德环住她,手掌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如果平时一直能这样……你已经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凯撒了。”

“可朕好怕……”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朕怕说错一句话,怕做错一个决定,怕……怕把一切都搞砸了。那些将军的眼神……格奥尔格他们发白的脸……朕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你没有搞砸,”克劳德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你做得对。面对这种局面没有万全之策,只有权衡与抉择。你做出了一个在当下最可能为我们争取时间、争取主动、也最可能避免最坏结果的抉择。”

特奥多琳德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瓮声瓮气地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克劳德……你……预料到了吗?你料到这一切一定会来,预料到了特蕾西娅姐姐会出事”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我预料到会有事发生,”他缓缓说道,“但我以为……会是1914年。我以为,引爆火药桶的会是巴尔干的民族问题,我原本认为目标会是斐迪南大公,毕竟他更激进跳脱……”

“我写信提醒他,是希望……哪怕能有一丝改变的可能。但我没想到,子弹会提前飞来,目标会是温和的特蕾西娅,地点会是的里雅斯特。”

“我对延缓战争的最终爆发其实……不抱太大期望。戴鲁莱德恐怕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待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或者等待我们和俄国人先打起来。”

“意大利的墨索莉妮,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三国同盟的框架。军备竞赛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很难真正停下来,只会越转越快,直到……撞毁。”

特奥多琳德安静地听着,她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克劳德很在意“他们”

那个“他们”,指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的德国士兵,那些农夫、工人、职员的儿子,那些此刻还在温暖的家中,对即将降临的战争风暴一无所知的人。

她抬起头,凝视着克劳德近在咫尺的脸庞,最终轻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克劳德……你就这么爱他们吗?爱那些你从未见过、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名字的……普通人?”

克劳德愣了一下……

“爱,我爱。或许在许多人看来,这种爱是软弱的,是可笑的,是不该属于一个政治家和战略家的情感。但……我就是爱。”

“我爱每一个鲜活的生命,爱他们对平凡生活的渴望,爱他们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的梦想。”

“战争会碾碎这一切,我无法说服自己为了所谓的帝国荣耀、战略空间,或者任何宏大却虚无的叙事,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他们的血也是血,他们的命也是命。哪怕我不认识他们,哪怕我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特奥多琳德怔怔地看着他,她听过很多种关于忠诚、关于牺牲、关于帝国的说辞,但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平静却沉重的语气,说出对陌生人的爱。

这爱超越了民族,超越了国界,超越了阶级,超越了阵营,甚至……似乎超越了这个时代本身,她暂时没想明白……

“那朕呢?克劳德,你……爱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不合时宜,太孩子气,在刚刚讨论完可能席卷欧洲的战争阴云之后

可她又迫切地想知道,在他那种广阔到悲悯的爱之中,有没有一个小小的、专门属于她的位置。

人总是渴望特殊对待的……她自己也不例外

虽然克劳德曾经一再强调,但她还想确认,她害怕,她恐惧,她不想再失去什么……

克劳德低下头,看着她泪痕未干、却执拗地仰望着自己的小脸。

他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新的泪痕

“我也爱你,特奥琳。但此爱非彼爱。”

“对你的爱是具体的,是唯一的。是源于你本身,源于你的天真,你的任性,你的善良,甚至你的不成熟。”

“是想要保护你,引导你,陪伴你,看你成长为一位真正君主的心情。也是……无法割舍的牵绊和责任。”

“它和我对千万普通人生命的珍视并不矛盾,特奥琳。正是因为爱你,爱这个世界,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我才必须竭尽全力,去避免那场将吞噬一切的灾难,哪怕……成功的希望渺茫。”

他捧起她的脸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具体 而他们是我必须去守护的全部。”

特奥多琳德听懂了。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哪怕和自己预想的对比不一样

他没有把她和千万人放在天平两端比较,因为那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爱。

一种给了她独一无二的位置和牵绊,另一种则给了他对抗时代洪流的理由和动力。

她再次把脸埋进他怀里,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这一次,眼泪似乎少了

“朕知道了……”她闷闷地说,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更紧,“朕会努力……一直像今天这样,做个让你能稍微……稍微省心一点的凯撒,你也不许跑,朕花了老多钱才把你请来当顾问的……”

“也不是非要你不可……主要是马克花了那么多,朕……朕不喜欢亏本的投资,你懂吗?”

“懂……我又跑不到哪去,还有,特奥琳。”

“嗯?”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快乐。”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平安夜……快乐什么呀快乐。特蕾西娅姐姐还……”

她没有说下去,但克劳德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可能引爆欧洲的刺杀事件发生的夜晚,谈论快乐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残忍

“她会没事的,似乎没有命中要害,那些老式手枪的次威力弹威力也不够,以她的身份和能得到的医疗条件,存活几率很大。更大的危险是后续感染,但……我相信她能挺过来。”

“真的?”

“真的。维也纳会倾尽全力,她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完。”

特奥琳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她忽然松开了紧抓他衣襟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脱离了他的怀抱。

然后,在克劳德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朕现在可不开心了,”她别过脸,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一点也……不开心。所以不想看见你。你……你应该懂得回避,朕要和你绝交五分钟。”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力度不够,又飞快地补充:“不对……五分钟不够。十分钟!总之……朕要换裙子!这身衣服勒着难受死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用一连串的“命令”和琐事来掩盖刚才那个冲动的吻和此刻汹涌的心绪。

她的脸颊烫得惊人,刚才面对重臣时的从容和决断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克劳德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些笑意

“你穿什么都漂亮。”

“哼!”特奥琳的脸更红了,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花言巧语……快出去!朕要换衣服了!还有,绝交十分钟,现在开始计时!”

克劳德没有动,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不用换了,就穿着这一身吧。”

特奥琳正要迈开的步子顿住了。她回过头,眼中有些困惑。

“朕穿着这个怎么休息?勒的可难受了。”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转回来了一点。

“就今晚,穿着它,记住这一刻的感觉。记住你站在这里面对他们做出决断时的样子。记住你是一位凯撒。”

“哦……”她应了一声,不再坚持换掉

“克劳德,”特奥琳忽然又抬起头,“你真的……好奇怪。”

“嗯?”

“朕见过很多人,容克、大臣、将军、外国使节……他们谈论战争,谈论牺牲,谈论帝国的荣耀和命运。”

“他们会说士兵们是英勇的,是忠诚的,是为国捐躯的光荣。他们会计算需要多少师团,多少弹药,多少补给……但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说……”

“说爱他们。爱那些……你甚至不认识的人。”

克劳德沉默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朕一开始不明白,朕觉得你心软,觉得你不像个真正的政治家,甚至……觉得你有些天真。那些将军们也一定这么觉得。他们看你的眼神,朕看得出来。”

“可后来朕想,如果连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去爱那些将要为这个位置流血牺牲的人,那还有谁会爱他们呢?”

“如果连朕都不在乎他们的生死,那朕和历史上那些只顾自己权柄、视民如草芥的暴君昏君,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迎着克劳德的目光。

“你爱他们,所以你要避免战争。朕明白了。”

“总之……朕知道了,朕会满足你的心愿的。好好感激朕吧,朕会对他们好的!”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克劳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这并不容易,想告诉她这份好需要付出的代价,想告诉她一个君主对子民的好与寻常人的爱终究不同……

可最终,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散落颊边的碎发。

“嗯,”他低声道,“我相信你。”

特奥琳的脸又红了。她似乎不满意这个过于简单的回应,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别过脸去,小声嘟囔着

“本来就是……朕可是凯撒……”

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所处的世界里,爱是具体的,指向血缘、家族、封臣、或某个特定的人。

那种对遥远、陌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众人的爱超出了她惯常理解的范畴。

不过这没关系,她爱克劳德,她自然爱其所爱,恨其所恨

就是那个戴鲁莱德有点煞风景了的说……

书房的木门外,塞西莉娅静静立在阴影中。

她本是在众人散去后,惯例性地返回查看陛下是否还有其他吩咐,是否需要安排什么事宜。

手刚刚抬起,尚未触及门板,里面隐约的对话声便让她停下了动作。

她听到了年轻皇帝那带着哽咽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听到了宰相低沉平稳的回应,听到了那些关于爱与责任的交谈。

也听到了最后,陛下那句带着稚气却无比郑重的宣言。

塞西莉娅的手缓缓放下

好吧……

她悄然后退两步,转身悄然离去,将那扇门后的空间,留给了那对正在试图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相互依偎的二人

温暖是奢侈的,更是短暂的。

在历史那冰冷而宏大的叙事面前,个体的爱与恨、谋与断、温暖与颤栗,常常渺小如尘埃。

没有俯瞰尘世、播撒恩典或降下惩罚的神祇。

没有预定和谐的旋律,没有必然光明的终点,没有谁在剧本上写下“此后永远幸福安宁”。

有的只是无数被欲望、恐惧、理想、仇恨、计算和偶然所驱动的凡人,在时代的庞然舞台上,戴着国家、民族、阶级、信仰的沉重面具,进行着一场无人能看清全貌、也无人能真正掌控方向的盛大演出。

特奥多琳德试图在钢丝上保持平衡,克劳德试图在洪流中投下理性的锚。

墨索莉妮渴望用火焰重塑民族,戴鲁莱德梦想用铁血洗刷耻辱。

维也纳的老皇帝想抓住家族最后的光辉,圣彼得堡的沙皇在扩张的诱惑与崩塌的恐惧间摇摆,伦敦的首相在帝国的天平上增减砝码。

而柏林的工人、维也纳的市民、罗马的农夫、巴黎的职员、彼得堡的士兵,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或仅有模糊的预感。

他们只想过自己的日子,爱身边的人,在时代的夹缝中求一份安稳。

他们的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构成了历史最厚重、也最易被忽略的基底。

他们的血将成为浇灌野心家权杖的养料;他们的命将成为史书上冰冷的数字与图表。

神性?如果它存在,它并非高居庙堂、端坐云端的某种外在力量。它就散落在这些凡人的抉择之中

那是人性在试图超越自身局限、连接更宏大叙事时的闪光,是对秩序、意义、归属、超越死亡之价值的渴求。

这神性既可能化为守护生命的微光,也可能扭曲为毁灭一切的烈焰。

人性?它同样在每一个角落

在野心家的算计里,在将军对荣誉的渴望里,在政客对权柄的迷恋里,在普通人求生的挣扎里,在恋人相拥的温暖里,在母亲为孩子祈祷的眼泪里。

它是自私,是慷慨,是勇敢,是怯懦,是创造,也是毁灭。

神性与人性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

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人性在试图触碰永恒、定义意义时,为自己戴上的不同面具。

试图将二者割裂,往往只是为了给某些选择披上神圣的外衣,或给另一些选择打下卑劣的烙印。

但无论是戴着神性面具的抉择,还是赤裸人性驱动的行动,在此刻1913年的平安夜,都无力真正阻止什么。

历史的洪流,是无数力量、无数意志、无数偶然碰撞、叠加、共振形成的庞然合力。

个人的意志无论多么坚定、睿智或强大,在其中不过是一朵浪花。

克劳德知晓未来的轮廓,却发现自己正被未来所束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因为任何改变都可能引发更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特奥琳身为帝王,手握权柄,却发现这权柄在时代的巨浪前沉重无比,却又似乎轻如鸿毛。

他们无法阻止那已经上紧发条的钟表走向既定的鸣响时刻。

民族主义的烈焰、帝国争霸的野心、经济矛盾的裂痕、军事技术的恐怖飞跃……所有这些,早已织成一张无可逃避的大网。

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撞击不可避免之前,努力让这撞击的角度稍有偏斜,让毁灭的当量稍减几分,在注定流淌的鲜血中,尽力多保存几缕生命与文明的微光。

而这已经是凡人在神明缺席的苍穹下,所能做到的最勇敢、也最无奈的事情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原来的世界线上是被冠以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之名的浩劫

其本质上是老牌帝国主义列强与新兴帝国主义强国之间,为重新瓜分世界、争夺全球霸权而进行的一场非正义的、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

它是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发展不平衡的必然产物,是殖民主义体系矛盾的总爆发,是军国主义、民族沙文主义狂热驱动的悲剧。

战争的结果并没有解决任何根本矛盾

德国被苛刻的条约羞辱埋下复仇种子,奥匈、奥斯曼、沙俄帝国崩溃留下民族与领土的烂摊子

殖民体系未受触动反而以“委任统治”之名强化,经济掠夺和势力范围划分以新的形式继续。

它带来的只有数千万人的死亡、伤残,无数家庭的破碎,一代人精神的迷失,以及欧洲文明的自信与繁荣被彻底击碎。

所谓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成了一个最残酷的讽刺,它只是为二十年后一场规模更大、更加残酷的战争铺设了舞台。

那么,在这条被改写的世界线上呢?

法兰西至上国和墨索莉妮的意大利,是更加极端、更具侵略性的法西斯主义变种。

他们的参战,或许会给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注入更强烈的意识形态对立色彩

民主与专制?自由与奴役?

或许后世的历史学家会如此划分。

但在当下驱动戴鲁莱德和墨索莉妮的同样是帝国主义的扩张野心、民族主义的极端狂热和对绝对权力的渴求。

他们与原世界威廉二世的德国、弗朗茨·约瑟夫的奥匈、尼古拉二世的俄国、以及那个仍在全球挥舞殖民鞭子的英国,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们都是旧世界的食肉者,都在为争夺阳光下最后的土地和财富而磨利爪牙

只不过一个是资本主义强国,一个是死亡的资本主义尸体上诞生的怪物

这条世界线上的战争可能会因为法西斯的提前卷入而呈现出不同的进程、不同的联盟、不同的战场和不同的惨烈形态

不过……具体会发生什么?这谁知道呢?

克劳德爱他们,但无法阻止他们走向堑壕,走向绝望

克劳德爱他们,所以他必须让他们进入堑壕,抵御极端思想扩张

神爱世人,而世间无神

愿主保佑,然上帝已死

炉火噼啪,映照着紧紧依偎的两人。窗外,柏林的灯火依旧……

又是一个平安夜,一切照常……一切照常……?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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