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府文学 > 其他小说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121章 修道院行动(下)
(原本这章昨天晚上就写了一大半,打算昨天发的,结果和柒柒月一起玩,然后就睡着了 一觉起来已经十二点了,对不起兄弟们)

柏林,圣米迦勒教堂,清晨。

玛格达莱娜跪在靠近侧廊的祈祷长椅上,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嘴唇无声地翕动,完全是一副沉浸于与主沟通的虔诚信女模样。

她穿着一身朴素整洁的黑色修女常服,金色的头发被收束在头巾下,只露出几缕柔顺的额发。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关节处有长期书写和留下的薄茧,看起来与任何一位勤勉的修女无异。

教堂里一切如常。只有守夜的老执事在远处圣器室门口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玛格达莱娜重新垂下眼帘,心思却已从经文飘向了别处。

圣米迦勒教堂。霍亨索伦家族在柏林最早资助的几座教堂之一,历代德皇加冕或重要仪式前后常来此祈祷。

正因为这份渊源,作为本堂高级修女、兼负责打理与皇室相关圣事礼仪的她,得以凭着那张恬静虔诚的面孔和无可挑剔的举止,持有有限的通行权限

她会定期进入无忧宫和柏林城市宫主持小型私人弥撒,甚至协助管理宫廷小圣堂的日常。

一个完美的身份。既足够亲近权力中心,又能以宗教的超然面目规避过多 怀疑。谁会怀疑一个侍奉上帝的修女呢?

更何况她伪造的家族谱系可追溯到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一个对普鲁士王室忠心耿耿的古老贵族旁支

阿尔萨斯-洛林。

她真正的父母就埋葬在那里,死在普法战争后年后普鲁士人强化的统治与同化政策带来的压抑与贫困中。

她关于童年的记忆充斥着法语低声的交谈和母亲忧虑的目光

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但那种被连根拔起、身份撕裂的痛楚早已植入骨髓

她原本在教会孤儿院长大,然后被一个自称叔叔的人带到了法国,接受了截然不同的教育。

语言、历史、格斗、密码、心理学、还有那些关于高卢纯洁性和复兴法兰西荣光的激昂演说。

戴鲁莱德的声音成了她青春期背景音的一部分。她被塑造,被磨砺,被赋予新的身份和使命,然后被送回这片土地,送回她血缘的来处,成为一枚深埋的棋子。

天使。这是她在柏林网络中的代号。她知道其他人怎么猜测她

一个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幽灵负责人

他们不会想到天使每天穿着修女袍,在上帝的屋檐下,处理着最肮脏的情报交易,策划着可能颠覆一个帝国的阴谋。

这几天,从不同渠道汇总到她这里的信息让她感到奇怪。

首先是裁缝的节点。

老家伙一如既往地准时,在预定的死信箱留下了加密情报。解密后内容让她蹙眉:

无忧宫内近日将举办一场小范围高级别会议,皇帝、宰相、军方核心及那位炙手可热的鲍尔顾问均会出席。安保将异常森严,近卫军调动频繁。

裁缝在情报末尾附上了自己的评估:此情况异常,或与某项重大决策有关。已提醒夜莺(索菲的行动代号)暂缓,静观其变。

夜莺……她的任务是清除鲍尔,那个被巴黎方面视为德意志帝国近期一系列麻烦的源头和未来最大威胁的平民顾问。

任务难度极高,但索菲她选择了潜入无忧宫内部接近目标的方案,更大胆,也更危险。

裁缝的情报似乎为索菲的静默提供了合理解释

目标区域戒备升级,行动环境恶化,潜伏待机是标准程序。

但玛格达莱娜心中的弦微微绷紧了。

太巧了……

索菲刚潜入不久,无忧宫就突然加强戒备,而且恰好有什么高层会议?虽然裁缝的情报来源一向可靠,但……

其次是关于匈牙利的风声。她从另一条独立渠道那里听到些模糊的传言,似乎维也纳和布达佩斯之间的紧张在升级,而柏林的态度微妙。

这或许能分散柏林方面的注意力,但不确定。

最重要的,是她安插在无忧宫内部的一个眼线

对方只是一个负责清洁偏僻走廊的老年女仆,家庭因为一些原因生活困难,自己帮助了她,对方没有什么心思,甚至对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眼线

但问题是这个眼线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只能提供一些零碎信息:

近期宫内气氛似乎有些不同;有生面孔的技术军官偶尔出现;后厨采购清单里,酒水和特殊食材的数量有细微增加,似乎真的在准备小型招待。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指向裁缝情报的可能性在增加。但还不够。她需要确认,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如果无忧宫真的在筹备高级别秘密会议,那么相关准备不可能完全隐形。

礼仪官、宫廷管家、御厨、卫队调度……总会留下痕迹。而她的身份,恰好在某些时候可以合理地接触到这些痕迹的边缘。

比如以准备宫廷小圣堂弥撒为由,询问近期是否有特殊圣事安排;以检查圣器保养为名,观察往来人员的表情和只言片语;甚至,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偶遇某位心事重重、愿意在上帝使者面前稍作倾诉的低级官员或侍女。

风险很高。任何超出常规的探查都可能引起怀疑。尤其是现在,如果柏林方面真的察觉了什么开始收紧网络,她的举动可能自投罗网。

但间谍不仅在于隐藏,更在于在关键时刻做出精准而大胆的判断。

索菲的静默需要解释,裁缝的情报需要核实,而巴黎方面对鲍尔这个目标的重视程度,让她不能坐视一个可能的机会溜走,也不能容忍网络中出现不可控的疑点。

她结束祈祷,缓缓起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动作优雅而虔诚。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侧廊安静地向圣器室走去

“约瑟夫先生。”她对正在打瞌睡的老执事温和开口

“我今天需要去一趟无忧宫,检查小圣堂的祭坛布和银器。另外,上次赫尔曼男爵夫人捐赠的圣物匣需要最终确认安放位置。请帮我准备出行文件,并通知宫廷事务处。”

老执事连忙点头,对于这位深受主教赏识、与皇室有联系的年轻修女他向来不敢怠慢。

老执事约瑟夫很快准备好了一份加盖了教堂印章的正式函件,以及一份列明了需检视物品和行程目的的清单。

玛格达莱娜检查了一遍东西就登上了前往波茨坦的马车

车窗外的柏林街景逐渐被冬日略显萧索的郊区风光取代

每一次踏入无忧宫,对玛格达莱娜而言都是一次对自身伪装和神经的考验,也是一次潜在的收获。

凭借那份盖着圣米迦勒教堂印章的函件,以及她那张早已录入宫廷安保外围名录的面孔,进入无忧宫外围的过程并无波折。

守卫的军官例行公事地检查了证件和随身携带的简单工具箱便挥手放行。

她的身份以及每周几乎固定一两次的来访频率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进入宫内,那种不同于往日的微妙气氛便隐约可感。

倒非明显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无形的张力弥漫在空气中。

巡逻的近卫军士兵和宫廷侍卫们似乎比往常更频繁地交错而过,步伐也显得更加警惕。她看到几名穿着参谋部或总署制服的陌生军官行色匆匆地穿廊而过,低声交谈着,表情严肃。偶尔有高级侍从或女官端着银质托盘快步走向宫殿深处,盘中的文件匣密封严密。

一切细节,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裁缝情报中高级别会议、安保森严的描述。

她按照既定程序,首先前往宫廷事务处的一个小办公室递交了文件。

接待她的是一位低级事务官,对她颇为熟悉,客气地寒暄两句,很快在行程单上盖了章,并指派了一名年轻的见习侍从为她引路前往宫殿侧翼的小圣堂。

“玛格达莱娜修女,您今天来得正好,宫里这两天忙些,有些人进进出出的,您打理圣堂时若遇到生面孔,不必在意,完成您的职责就好。”

“感谢您的提醒,愿主保佑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 玛格达莱娜微微颔首回应

这句看似随口的提醒,在她听来却是另一种佐证

前往小圣堂的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看似虔诚地低垂,实则用余光观察着经过的走廊、开启的门扉、以及往来人员的只言片语。

她听到两个端着清洁用品的女仆低声抱怨“东翼那边今天要求特别打扫,还加了人手”,又瞥见一名侍卫军官正在对几名手下低声吩咐“……加强回廊交叉口的哨位,尤其是晚上”。

太像了。

一切都太像在为什么重要活动做准备。

(对呀,在准备抓你啊宝贝)

如果裁缝的情报完全属实,那么夜莺的静默就完全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特工的本能反应。

而她需要评估的是,这次会议是否真的所谓的高层有关,是否是一个需要调整策略或伺机而动的节点。

小圣堂位于宫殿相对僻静的一翼,平日使用频率不高,但维护得很精心。

玛格达莱娜谢过引路的侍从,独自进入这处静谧的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开始扮演她今天的角色。

她打开随身工具箱,取出软布、特制的清洁剂、手套

擦拭鎏金的烛台,检查银质圣杯是否有细微的氧化,抚平祭坛上刺绣精美的锦缎,清点收纳圣器的丝绒内衬是否完好……

这些事情都与她修女的身份完美契合。

不知过了多久,小圣堂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玛格达莱娜正站在祭坛侧面的小梯子上,仔细检查高悬的圣像背后是否有积尘。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完成了手头的动作,然后才缓缓转身,拾级而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体面礼服的年轻男子。

玛格达莱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但多年的训练让她控制住了面部每一块肌肉。

她微微垂下眼帘,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用温和而略带疏离的语气轻声开口:

“日安,先生。这里是宫廷小圣堂,请问您是需要祷告,还是迷路了?”

克劳德·鲍尔站在小圣堂门口,看着眼前这位似乎正在专心清洁圣像的修女,心里其实是有点……意外的。

他今天原本是来找小特奥多琳德的。小德皇不知怎的,突然对无忧宫几个偏厅和小礼拜堂的历代先皇收藏的宗教画产生了兴趣,非要拉着他在午饭前一起“鉴赏”一下,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克劳德对宗教艺术兴趣缺缺,但拗不过小皇帝的兴致,只好跟来。

刚才他们路过这边时,小德皇被宫廷总管临时请去处理一份紧急公文,让克劳德稍等片刻。

他不想在走廊干站着,便信步走到了这处相对安静的小圣堂,想顺便看看这里的彩绘玻璃

他记得其中有一扇描绘的是圣乔治屠龙,画风颇为刚健,或许能借鉴点元素用到总署的什么宣传设计上。

却没想到,这里有人,还是一位看起来非常专注工作的修女。

对方转过身,从梯子上下来,动作轻盈而沉稳。黑色修女袍,金色的头发严谨地束在头巾下,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很标准的修女形象。克劳德在无忧宫待了快一年,对这里经常出入的神职人员并不陌生,主教、司铎、唱诗班、还有几位负责特定圣事的老修女,他或多或少都见过或听说过。但眼前这一位……他没什么印象。

或许是新来的?或者负责的区域比较偏,不常遇到?

(孩子们,牢克平时要么在德皇那里,要么在自己房间,要么在总署,所以虽然对方每周来,但是还真没看见过,有什么活动她也不站C位,所以牢克只记住了C位的主教什么的)

“日安,修女。我没有迷路,只是随便看看。您是……在清洁圣堂?”

“是的,阁下。每周的这个时间,我都会来检查圣堂的器具,拂去圣像上的尘埃。这是对主的居所应尽的虔诚。”

她认出了他。

克劳德·鲍尔。

巴黎方面列为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的平民顾问,那张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照片上的面孔此刻就在眼前,比影像上看起来更年轻,眼神也更……难以捉摸。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勋章或绶带,姿态随意地站在门口

他刚才说随便看看,但这里是相对偏僻的宫廷小圣堂

一个显然并非信徒的帝国核心幕僚在这个时间点随便逛到这里?

巧合?还是……

不,特工的直觉告诉她,巧合在这个行当里是奢侈品。

是试探?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真的只是偶然?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次计划外的接触。

“愿主的光辉永驻此地,请问修女来自哪个教堂?”

“圣米迦勒教堂……”

“圣米迦勒教堂吗?那里的建筑风格和彩绘我很喜欢”

克劳德随口应和了一句,目光似乎被祭坛侧面一尊古老的木质圣母像吸引,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圣堂内缓缓扫过,好像真的在欣赏这里的陈设。

“这尊圣母像的雕刻风格……似乎有些年代了,是十四世纪的?”

玛格达莱娜微微垂下眼帘,他主动开启了话题,而且是一个关于圣像艺术的话题,这更像是一种社交性的试探,或者仅仅是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

“阁下好眼力,根据宫廷记录,这尊圣像大约来自十四世纪中叶的莱茵兰地区,是霍亨索伦家族早期的收藏之一。其慈悲宁静的面容,据说是仿照了当时一位著名隐修女的容貌。”

她没有用先生,而是用了阁下。

这个称呼可以理解为对任何一位身份明显高于自己的来访者的尊称。

但用在这里,尤其是在她可能不知道对方确切身份的情况下很合理

更何况,她暂时没想好她是否应该“认出”他?

“莱茵兰……十四世纪。”克劳德点了点头

“那时还是神罗选帝侯的时代。动荡,但也是艺术绽放的时期。修女似乎对这里的历史和艺术品很熟悉?”

“职责所在,阁下。侍奉主,也侍奉这些承载着信仰与历史的器物。熟悉它们的来历,擦拭时便多一分敬畏。”

她在观察。观察他的微表情,他走动的姿态,他视线的落点。他在看圣像,看彩窗,也偶尔会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圣堂的入口、侧廊的阴影处。

“敬畏是好事。”克劳德踱步到那扇描绘圣乔治屠龙的彩窗前,仰头看着。

“尤其是身处此地。每一件器物,每一幅画,背后可能都连着帝国的历史,甚至……现在的局势。”

“修女在这里工作,想必对宫内的氛围变化,也有些感知吧?最近似乎比往常要……忙碌一些?”

来了!

他果然在试探!话题从艺术史,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当下的宫内氛围。

是随意闲聊……还是意有所指?

“阁下是指……抱歉,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圣堂或与圣事相关的区域,不太留意其他。不过似乎确实见到几位生面孔的军官大人行色匆匆。是有什么重要的庆典或事务吗?”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给出了一个符合她身份的观察

看到了陌生军官,但不明所以。既不完全否认变化,也不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克劳德笑了笑

“庆典?或许吧。帝国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务。有时候平静的表面下,也许正在酝酿着什么。就像这扇窗上的圣乔治,屠龙之前,谁知道恶龙已经潜伏了多久呢?”

恶龙?潜伏?

玛格达莱娜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是在隐喻什么?是指潜伏的威胁?还是……在影射她?

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了,出现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而应该是全副武装的近卫军。

“恶龙总需勇者去面对,而主的殿堂,是给予勇者信念与庇护的地方。愿主保佑一切纷争都能归于平静,愿恶念无所遁形。”

“无所遁形……是啊,但愿如此。尤其是在主的殿堂里,一切阴影都该被照亮,不是吗?”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不打扰您工作了,修女。愿主也赐福于您的劳作。”

“感谢阁下,愿主与您同在。”

玛格达莱娜微微屈膝行礼,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圣堂,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亮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直起身

他认出了自己吗?应该没有。

她的伪装天衣无缝,身份经得起最严格的调查。

他只是偶然闯入,还是……有意为之?

那些关于忙碌、恶龙、潜伏、阴影的话语是随口的感慨,还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裁缝的情报显示宫内即将举行高级别秘密会议,安保升级。

而这位首席顾问在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圣堂,对她这个陌生的修女,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是会议前的某种保密警示?是针对所有宫人的泛泛提醒,恰好被她这个“修女”听到?

还是……裁缝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裁缝的信号正常,内容合理,评估也专业。夜莺的静默也符合逻辑。

但为什么……如此不安?

玛格达莱娜强迫自己深呼吸,将翻腾的疑虑压下。

无论如何与克劳德·鲍尔的这次意外接触本身就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他的状态、他的话语、他出现在这里的时机……都需要仔细分析,并尽快传递出去。

同时,这也印证了宫内确实不寻常。

无论是会议,还是其他什么,波茨坦的暗流,显然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湍急。

她必须更加小心。但也必须加快某些事情的进度了。

如果裁缝的情报为真,那么这次会议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需要避开的安保高峰,也可能……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不,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当务之急是安全离开,消化这次接触,并重新评估所有信息。

克劳德走出小圣堂,回头看了看圣堂内

那个修女……有点意思。

一个专注于圣事的普通修女,在面对他这样突然闯入的身份显然不低的陌生男性时,应该是更拘谨、更惶恐,或者至少更迟钝一些。但她没有。

尤其是最后关于恶龙和阴影的对话。

她的回答虔诚无比,但总感觉……太标准了

而且她似乎对潜伏这个词格外敏感?虽然掩饰得很好。

当然,这一切都可以用“她是一位素养很高、见多了达官显贵的宫廷修女”来解释。

高级教堂派来的修女,与皇室有联系,见过世面很正常。

但裁缝刚刚传来关于高级别会议安保升级的情报,这个时间点,一位来自圣米迦勒教堂的修女正好在宫内例行维护……真的是巧合吗?

克劳德回忆着索菲和裁缝的供词。

索菲只知道她的单线联络人裁缝,对柏林网络上层一无所知。

裁缝则供出了天使的存在,区域协调人,可能潜伏在能接触到无忧宫内部信息的位置。

一位能够合理出入无忧宫,且能接触到一些内部信息边缘的修女……这个身份,似乎完美契合天使所需要的条件。

宗教背景提供超然掩护,与皇室的联系提供通行便利,虔诚的外表降低怀疑。

代号是天使。传递信息的地点是教堂,标记是天使画像。

而一位能合理出入无忧宫、与皇室有联系、且来自圣米迦勒教堂的修女……

如果这不是天使本人,也极有可能是天使网络中极为关键、甚至能接触到天使的一环。

没有证据。一切只是基于巧合、直觉和碎片信息的推测。

在讲究程序和证据的宫廷里,仅凭怀疑就对一位看似无可指摘的修女采取行动

……风险极高

一旦出错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发宗教和外交上的双重麻烦。

圣米迦勒教堂与霍亨索伦家族渊源深厚,动它的修女,等于直接挑衅柏林教区和那些虔信的保守派贵族。

但是……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某些历史碎片。

苏联时期著名的修道院行动。

内务人民委员部如何精心策划,控制甚至策反敌方间谍,利用其建立庞大的虚假情报网络,向纳粹德国传递海量半真半假的战略欺骗信息,成功误导了东线战场的德军决策。

那是一场规模宏大、耗时漫长、但效果惊人的战略欺骗。

其核心就在于:控制信息源,操控信息流,让敌人相信自己获取的是真实情报,从而引导其走向预设的陷阱。

现在似乎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

如果这个修女真的是天使,或者能通向天使,那么控制她,就意味着可能控制整个柏林地区法国情报网络的信息出口。

不需要立刻抓捕、刑讯、公开处决。那太浪费,也太危险。

可以尝试更隐蔽、更长远、也更致命的玩法。

策反她。或者在她无法被策反的情况下,制造一场意外,让她合理地暂时消失,然后由己方人员,在严格控制和精心策划下,模仿她的风格、掌握她的密码、利用她的渠道,继续与巴黎方面保持联系。

不是传递几个无关痛痒的假消息,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长期的、战略级的欺骗网络。就像修道院行动那样,将柏林乃至整个北德的情报网络,变成为德意志帝国服务的传声筒。

巴黎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们什么。巴黎希望看到什么,就展示给他们什么。

让他们在虚假的信息泥潭中做出一个个错误的判断,将宝贵的资源、精锐的人员、乃至战略主动权一步步引入歧途。

风险极高,操作极难,需要最顶尖的情报专家、密码专家、心理专家,以及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耐心。

但潜在的回报也高到难以估量。这不仅仅是清除一个间谍网络,而是在敌人的大脑里植入一个由自己控制的思维。

而且时机似乎就在此刻。那位修女就在无忧宫内,尚未离开。她刚刚经历了一次计划外的接触,或许正处于短暂的疑惑或警惕中,但大概率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疑点。

必须立刻行动。在她离开无忧宫、回到相对安全的教堂环境之前,将她控制在手中。

克劳德左右看了看,右侧那边的走廊尽头有两位近卫军士兵在站岗

他快步走过去

“你,立即去总署找塞西莉娅女士,告诉她我在宫廷小圣堂,需要她带人过来。要快。”

“是,阁下。”士兵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你去通知宫廷卫队,封锁无忧宫所有对外通道,包括马车入口、侧门、仆人通道。任何人出入都需要特别批准。另外,在圣米迦勒教堂修女离开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小圣堂。”

士兵略一迟疑:“阁下,封锁整个无忧宫需要陛下或塞西莉娅女士的命令……”

“就说是我以帝国总署署长的身份下令的,陛下那边我随后会亲自解释。现在优先执行命令。”

“是,阁下!”

看着士兵跑开的背影,克劳德转身,重新望向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后的修女此刻在做什么?继续擦拭圣器?祈祷?还是已经在盘算如何将刚才的遭遇编码发送?

他缓步踱到圣堂侧面一扇拱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宫殿东翼的庭院。

几分钟后他看见塞西莉娅的身影出现在庭院对面的走廊入口,身后跟着四名近卫军

塞西莉娅走近,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小圣堂里有个修女,是圣米迦勒教堂的,每周固定来检查圣器和圣堂。我怀疑她就是天使。”

“证据?”

“直觉,加上巧合。裁缝刚传来宫内会议的情报,她就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我试探了几句,她的反应太……标准了。”

“标准的像受过训练。而且她的身份完美契合天使的条件:能合理出入无忧宫,接触皇室,来自圣米迦勒教堂,就是裁缝油画上那座教堂。”

“你和她接触了?”

“嗯,聊了几句宗教艺术,顺便试探了一下宫内最近是否忙碌。她回答得很得体,但就是太得体了。如果她真是天使,现在应该已经警觉了。在她离开前控制她。”

塞西莉娅沉默了两秒,她在权衡风险。最后点头:“明白了。怎么处理?公开抓捕还是……”

“不公开。找个理由请她协助调查,如果她反抗或试图销毁什么,那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但尽量不要闹出动静。这里是皇宫,不是警察局。”

“明白。”

克劳德退到廊柱后的阴影中,看着塞西莉娅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开了小圣堂的门。

“愿主赐福此地,玛格达莱娜修女?”

克劳德从门缝中窥见,修女正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整理祭坛上的烛台。

听到声音她才缓缓转过身

“日安,塞西莉娅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修女小姐,陛下有些关于宫廷圣事安排的问题需要向您请教。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玛格达莱娜微微屈膝:“当然,女士。不过我的工作尚未完成,如果问题不太复杂的话……”

“不会耽误太久。只是需要确认下周私人弥撒的一些细节。能请您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室吗?那里更方便谈话。”

完美的借口。克劳德心想。以皇帝的名义,任何人都难以拒绝。

玛格达莱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克劳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

“当然,能为陛下服务是我的荣幸。请稍等,让我收拾一下工具。”

她转身走向工作篮,塞西莉娅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但她的站位恰好封住了通往侧廊的路径。

收拾好后,她提起工作篮,向塞西莉娅示意

塞西莉娅侧身让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修女。”

玛格达莱娜微微颔首,提着工作篮走出小圣堂。

克劳德在廊柱后静静看着她的侧影,她的目光低垂,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跟随塞西莉娅走向走廊另一侧一间专供神职人员短暂休息的小房间。

那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塞西莉娅推开门,示意玛格达莱娜进去。

“您先请,女士。”玛格达莱娜在门口停下,微微侧身,姿态恭谨。

塞西莉娅没有坚持,率先走入。

玛格达莱娜的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走廊

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站岗士兵模糊的背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浓了。

她走进房间。塞西莉娅已经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两名近卫军士兵无声地出现在门外,但没有进来,只是将门虚掩。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用来挂外套的衣帽架,以及一个装着圣水的小壁龛。

“请坐,修女。”塞西莉娅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玛格达莱娜将工作篮放在脚边,优雅地提起修女袍的下摆,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陛下对弥撒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吗?时间、地点、或是希望哪位圣徒得到特别的纪念?”

塞西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摊在桌上,但文件的内容被她的手肘遮住大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玛格达莱娜保持着坐姿,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塞西莉娅女士在看文件,或许是在核对细节。陛下日理万机,临时有些问题需要确认,耽误片刻是正常的。

但为什么是塞西莉娅?这位女官长兼女仆长亲自来处理一场私人弥撒的细节?

即使陛下再虔诚这也有些小题大做。宫廷事务处,或者随便一位司铎都能处理。

除非……这不是关于弥撒。

刚才在小圣堂与克劳德·鲍尔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恶龙总需勇者去面对……愿恶念无所遁形。”

“尤其是在主的殿堂里,一切阴影都该被照亮,不是吗?”

那些话,现在回味起来都很怪

是试探。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而自己当时的回答……太急了。急于表现虔诚,急于撇清关系,反而在无所遁形和阴影这两个词上回应得过于刻意。

对于一个真正虔诚的修女,或许只会低头祈祷,而非那样对仗工整地回应。

漏洞。或许那就是漏洞。

现在,塞西莉娅坐在这里,不说话,只是看文件。陛下迟迟不出现。门外的士兵……

他们在等什么?等证据?等同伙落网?还是……在等她崩溃?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没有证据。你的身份无懈可击。

圣米迦勒教堂的背景,阿尔萨斯-洛林的家族谱系,在教会孤儿院成长的经历,每一条线都经过精心编织和反复验证,足以应对常规调查。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破绽。

除非……裁缝。

不,裁缝的信号正常。

他发出的情报合情合理,甚至为夜莺的静默提供了完美解释。上线没有理由怀疑。即使怀疑,启动清理程序也需要时间,绝不可能这么快反应到自己头上。

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那个老女仆眼线被发现了?不,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传递者,而且级别极低,不可能关联到她。

是其他环节?她回想自己最近所有的行动

接收、评估、加密、传递……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守规程,使用了不同的死信箱和中间人,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除非……他们不是从外部情报网追查过来的。

他们是从内部,从波茨坦,从无忧宫本身,察觉到了异常,比如夜莺虽然选择静默,但是可能留下了一些痕迹……让他们意识到了宫内可能有纰漏?

宫内安保升级是事实。克劳德·鲍尔出现在小圣堂是事实。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是事实。

现在塞西莉娅以陛下的名义将她“请”到这里,也是事实。

这些事实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这不是一次针对天使或某个特定间谍的抓捕,而是一次针对所有近期在宫内活动人员的内部筛查和压力测试。

而她因为裁缝那份关于会议的情报,恰好在这个敏感时间点出现在宫内,又恰好与克劳德·鲍尔有过一次接触,于是被列入了筛查名单。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就是考验她伪装和心理素质的时候。

压力是测试的一部分。他们希望看到她在压力下露出破绽,焦躁、不安、过度辩解、或者试图打探消息。

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略微困惑但依然虔诚顺从的修女。

“塞西莉娅女士……请问,陛下是否对弥撒的安排有所不满?或者,是我之前的服务工作有哪里不够周到,需要我当面向陛下致歉?”

塞西莉娅这才仿佛从文件中回过神,抬起头,露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不,修女,您的工作一直很受赞赏。只是陛下对信仰相关的事务向来极为重视,希望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以表达对上帝的至高敬意。请您再稍等片刻,陛下处理完手头的急事就会过来。”

完美的外交辞令。无可指摘,但也毫无信息量。

玛格达莱娜点了点头,重新垂下眼帘,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默念经文祈祷。这是修女在等待时最正常不过的举止。

但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时间。

她进入这个房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陛下没有出现,塞西莉娅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这不是正常的询问流程。

环境。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有士兵。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易于控制的封闭空间。

对象。

塞西莉娅绝非等闲之辈。她亲自坐在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陪一个修女干等。

目的。 他们在等什么?等外面完成对她的背景紧急核查?等其他人被带来对质?还是……在等她自己承受不住压力,做出某种反应?

她的工具箱就在脚边。里面除了清洁用品,底层暗格里还有一支伪装成蘸水笔的毒针,以及一小卷用于传递信号的密写纸。

但在这里使用它们无异于自杀。门外就是士兵,塞西莉娅本人也绝非柔弱女子。

逃跑是下下策。反抗更是徒劳。唯一的机会在于坚持

坚持自己是无辜的,坚持自己只是玛格达莱娜修女,一个来自圣米迦勒教堂、忠心侍奉上帝和王室的普通修女。

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能,也不会在无忧宫内公开对一位有正式身份的修女动用极端手段。那引发的震动太大。

但……如果他们有证据呢?如果裁缝已经叛变,并且供出了她?

不会。裁缝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样貌。他们之间从未直接见面,所有联系都通过加密信息和死信箱。

裁缝只知道天使这个代号,知道指令来自一个能接触到高层信息的渠道,但具体是谁,在哪里,他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们最多是怀疑,是推测,是施加压力寻找破绽。

她必须撑过去。

又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

塞西莉娅终于合上了那份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落在玛格达莱娜脸上。

“修女,在陛下到来之前,我有个私人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但一直有些好奇。”

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玛格达莱娜抬起眼

“您请问女士。只要不违背我的誓愿,我很乐意回答。”

“我注意到您的德语非常标准,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这很难得。尤其是考虑到您的家庭背景……似乎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有关?那里很多人的德语或多或少会带一点法语腔调,或者当地方言的味道。”

问题来了。角度极其刁钻。从语言细节入手,关联到她的伪造背景。

“感谢您的称赞,女士。我的家族确实来自阿尔萨斯。但我幼年时父母便因病去世了。我很幸运被教堂附属的孤儿院收养,并在教会的学校里长大。”

“我的老师们大多是来自普鲁士各地的虔诚修士和修女,他们对待语言非常严格,认为清晰纯正的语言是更好地传播福音、服务信徒的基础。我想是主的恩典让我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摒弃了乡音,学会了更标准的德语。”

合情合理。教会学校确实以语言规范著称。孤儿的身世也解释了为何与原生家庭联系淡薄,难以详查。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原来如此。教会学校的教导确实严谨。那么,在您被收养前,对您的生身父母,还有印象吗?或者,您的家族在阿尔萨斯当地,可还有什么远亲?”

压力升级了。从语言习惯深入到家族记忆和社交网络。这是在试探她背景故事的一致性,也是在寻找可能存在的调查突破口。

“很遗憾,女士。那时我太小了,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喜欢在傍晚哼唱一首古老的阿尔萨斯歌谣,父亲有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

“至于远亲……战乱和迁徙,加上我自幼进入教会,与世俗家族的联络……几乎断绝了。教会就是我的家。”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玛格达莱娜感到后背的修女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塞西莉娅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衡量她每一句话的真伪,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没有看玛格达莱娜,而是对塞西莉娅点了点头。

“陛下暂时被内阁的紧急事务耽搁了,让我先过来听听。”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真的只是代为处理一件小事。

然后,他才转向玛格达莱娜,脸上带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公式化的歉意微笑。

“抱歉让您久等了,玛格达莱娜修女。希望没有耽误您太多时间。”

玛格达莱娜立刻站起身,行了一个更深的屈膝礼。“阁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和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桌面,目光却落在玛格达莱娜脚边那个藤编工作篮上。

“修女的工具,都收拾得很整齐。” 他像是随口评论。

“侍奉主的器物,不敢怠慢。” 玛格达莱娜轻声回应,心脏却猛地一沉。他注意到篮子了吗?不,他只是在找话题,或者……

“是啊,不敢怠慢。” 克劳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有些微妙。“无论是圣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对了,修女刚才在小圣堂,是在清洁圣像?”

“是的,阁下。尤其是那尊十四世纪的圣母像,需要特别小心。”

“嗯。我离开后,您就一直和塞西莉娅女士在这里等?”

“是的,阁下。”

“期间没有离开过?也没有人进来过?”

“……没有,阁下。” 玛格达莱娜感到疑惑,他问这些细节做什么?

“那就好。” 克劳德点了点头

“修女似乎对那尊圣母像的来历很熟悉,十四世纪中叶的莱茵兰地区。这个判断很精确,一般人只会觉得是古董,分不出具体的年代和地域风格。”

“阁下过奖了,只是职责所需,对这些圣物多了解一些罢了。”

“职责所需……”

“圣米迦勒教堂每周都会派人来检查无忧宫的小圣堂,这个传统持续很多年了。但据我所知,以前负责这项工作的,似乎是一位年长的、叫阿加莎的修女?”

玛格达莱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是的,阁下。阿加莎嬷嬷去年冬天感染了风寒,病愈后身体一直虚弱,视力也大不如前。主教大人体恤她,便让我接替了这份工作。我年轻,眼力也好,能更好地照料这些珍贵的圣物。”

“原来如此。主教大人考虑得很周到。您接替这项工作……有快一年了吧?”

“是的,阁下。从今年春天开始。”

“一年……” 克劳德若有所思,“时间不短了。足以让一个人熟悉环境,熟悉流程,甚至……熟悉一些本不该熟悉的事情。”

玛格达莱娜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在暗示什么?本不该熟悉的事情?

“阁下是指……?”

“没什么,只是感慨。”

克劳德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话只是无心之言。

他踱到窗边,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发呆。

玛格达莱娜强迫自己维持着祈祷的姿态,但她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克劳德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塞西莉娅的沉默更像是在积蓄压力。他们在等,等她自己犯错,等外部核查的结果,还是……等其他什么?

“对了,修女刚才提到,您是在教会孤儿院长大的?”

“是的,阁下。”

“那所孤儿院……是在斯特拉斯堡吧?我记得主教大人的推荐信里提到过。”

“是的,阁下。圣心孤儿院。”

“斯特拉斯堡……好地方。虽然现在属于帝国,但那里的建筑、饮食,还是很有法国风情。”

“我听说,那里的孩子早餐常吃一种叫‘库格洛夫’的甜面包,配热牛奶。修女在孤儿院时,也常吃这个吗?”

库格洛夫!一种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尤其是斯特拉斯堡一带非常典型的早餐甜点,外形像皇冠,用料扎实,带有朗姆酒和葡萄干的风味,在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

那里有这种东西合情合理……吧?

“当然,阁下。那是很常见的早餐。”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立刻陷入了寂静。

库格洛夫…… 她怎么会说“当然”?

斯特拉斯堡的圣心孤儿院,那所她资料上记载的孤儿院是真实存在的,也确实是教会背景。

但一个普鲁士治下、接收战争孤儿和贫苦儿童的教会孤儿院,早餐会提供库格洛夫这种带有浓郁法国阿尔萨斯地方特色且制作相对费时费料的甜点?

不,绝不可能。尤其是在普法战争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被德国吞并,当地推行德语教育和去法国化政策的背景下。

一所由德国教会运营、资金有限的孤儿院,其早餐更可能是黑面包、燕麦粥、或者最普通的面包片配一点果酱,绝无可能是象征法国地方文化的库格洛夫

这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基于常识和生活细节的心理陷阱。

克劳德根本没有看什么推荐信,至少此刻没有。

他是在用库格洛夫这个极具地域特色的食物,来测试她对自己伪造背景中最基础一环,童年成长环境的真实记忆。

而她本该对任何关于过往的细节都保持最高警惕,却因为之前看似闲聊的、关于圣像年代的专业对答而略微放松

又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压力测试,在对方抛出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时,大脑下意识地顺着塑造一个真实可信的阿尔萨斯孤儿的伪装逻辑走了下去,

原本只是试图强化细节的真实性,结果踏入了致命的陷阱。

“常见?在斯特拉斯堡的圣心孤儿院,库格洛夫是‘常见’的早餐?”

玛格达莱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大脑一片空白。任何解释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我记错了”?一个在孤儿院长大、对童年早餐记忆模糊的人,会如此肯定地说出“当然,很常见”吗?说“后来偶尔有”?同样牵强,且与之前肯定的语气矛盾。

塞西莉娅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她站起身对着门外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两名近卫军士兵无声地进入房间,一左一右站在玛格达莱娜身后

“玛格达莱娜修女,或者我该称呼您别的什么?关于您的孤儿院早餐记忆,似乎和我们的调查有些出入。为了厘清一些疑点,恐怕需要请您暂时移步,协助我们进行更详细的了解。”

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玛格达莱娜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任何异动都只会让情况更糟。门外可能还有更多士兵,塞西莉娅本人就绝非易与之辈。

反抗毫无胜算,只会坐实罪名,并可能招致立即的更不体面的对待。

完了。

伪装从最不起眼、最生活化的地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旦他们开始深挖库格洛夫这个破绽,顺着斯特拉斯堡圣心孤儿院的真实情况查下去,她那精心编织的阿尔萨斯孤女背景故事将很快千疮百孔。

接着圣米迦勒教堂的推荐信、与皇室联系的建立……整座虚构的身份大厦都会随之崩塌。

“我……我想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女士。时间太久,我可能记混了……”

“误会可以澄清。”

“换个地方,慢慢澄清。塞西莉娅女士会安排一个更安静、更不受打扰的环境,让您好好回忆一下。关于您的早餐,您的童年,您的家族,以及……您每周来无忧宫的真正目的。”

他微微侧头,对塞西莉娅示意了一下。

塞西莉娅点头,对士兵命令道:“请修女跟我们走。注意,动作轻点,不要惊动其他人。”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其中一人弯腰提起了那个藤编工作篮。

玛格达莱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休息室,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她始终没看到内容的文件,看了一眼克劳德·鲍尔深不可测的眼睛。

然后她在两名士兵一前一后的陪同下走出了房间

克劳德和塞西莉娅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不起眼的破绽,但足够致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在小圣堂,她说出那尊圣母像精确到十四世纪中叶的莱茵兰地区时就有了模糊的怀疑。”

“一个修女即使再虔诚、再熟悉圣物,通常也只记得大概年代和出处,精确到中叶和具体地域风格,更像是对艺术史有研究的学者,或者……需要精确记忆各种细节以备查验的人。”

“然后是她的反应,太标准,太得体,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当然,这都可以用素养高解释。”

“但结合裁缝的情报,加上她恰好在宫内安保升级的敏感时期出现,巧合就太多了。”

“库格洛夫只是最后的验证。我需要一个她无法在压力下快速反应、且能直击她背景核心生活细节的问题。孤儿院的早餐再好不过。她太想让自己像一个阿尔萨斯孤儿了,反而露出了马脚。”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审讯?她看起来不像会轻易开口的人。”

“不急于审讯。先把她控制在我们手里,切断她与外界的所有可能联系。然后立刻全面核查她的全部背景”

“圣米迦勒教堂、斯特拉斯堡孤儿院、阿尔萨斯的所谓家族。动用情报处最可靠的人分头秘密进行。不要惊动教堂,尤其是主教。”

“你怀疑教堂里也有他们的人?”

“不一定。但这位玛格达莱娜修女能获得如此信任和便利的身份,教廷内部至少有人被蒙蔽,或者被她伪造的文件和表现所骗。”

“在查清之前不宜打草惊蛇。对教会那边就说……她身体不适,需要在宫内静养几日,或者被临时抽调去协助处理某项需要保密的圣事筹备工作。”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裁缝那边?还有索菲?”

“裁缝继续用。让他按照计划,发送宫内确实在筹备高级别会议,安保异常森严,夜莺判断无法行动,继续静默的信息。”

“至于这位修女的失联……暂时不需要解释。她这种级别的情报节点本就有合理的静默期。短时间内巴黎不会起疑。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

“你想……替代她?” 塞西莉娅立刻明白了克劳德的意图。

“控制信息源比截断信息源更有价值。玛格达莱娜修女是柏林网络的关键枢纽。如果能掌握她的密码、联络方式、上下线识别暗号,我们就能以她的身份继续与巴黎对话。”

“但前提是我们能让她合作,或者至少能完美地模仿她。”

“合作的可能性很低,但可以尝试。重点在于模仿。从她身上我们必须挖出一切”

“加密方法、死信箱位置、联络频率、信息编写习惯、甚至笔迹和语气偏好。然后找一个合适的人接管这个身份。”

(兄弟们,这章虽然不可能解决间谍问题,但是也必须告一段落了,不能把叙事全集中在这里,明天更俩日常,然后要去找小银行家麻烦,然后就是修宪,然后就是1912圣诞节,总结一年的收获和成就)

(而且我没怎么看过什么谍战,也不懂太多,关键是一本架空历史文有考究,说得过去我觉得就行,只要不是太降智或者违反历史常理也无伤大雅,这个谍战呢肯定不可能大篇幅去搞,所以大家就会发现男主是魅魔,说啥对方搞啥,显得对方好拉,这次怎么说呢,谍战部分会在这一章后结束,后面会有修道院行动2.0,你们看看是策反天使反向传递假信息还是自己找个人去扮演天使)

(你们决定吧,策反感觉有点假,但不策反感觉没爽感,总之这几章我感觉不满意写了之后)

(还有米特区其实没有圣米迦勒教堂,倒是有很多其他教堂,主要是宗教内容有些敏感,就捏造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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