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捏着那块薄木板。
木板正面的炭灰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小半。
但还认得清。
朱允熥的目光钉在“梅岭先生”四个字上。
“卸了他的下巴。”
朱允熥开口。
老吴提着三棱军刺走上前。单手捏住巡盐御史的腮帮子,往上一送。
嘎巴。
脆响。
御史脱臼的下巴接回原位。
这一下疼得刘长清浑身打摆子,嘴里全是断牙和血腥气。
他趴在烂泥里,仰起脸看着坐在马扎上的朱允熥。
“殿下……下官是都察院的正七品巡盐御史刘长清。”
刘长清大口喘着粗气。
“下官奉命巡视江南盐务,暗查水师水匪勾结之事。”
“殿下纵兵擅杀朝廷水师将领——”
“下官这是在记录实情,预备上疏都察院。”
他搬出都察院的招牌。
大明朝的御史有风闻言事的特权。哪怕你是太孙,杀了科道言官,龙椅上那位都会翻脸。
刘长清赌的就是这条铁律。
朱允熥没搭理他。
把薄木板翻了个面,指腹在木板边缘刮了两下。
“刘御史写折子挺省纸张。”
语调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不用都察院的官折,用破木板子。”
“字字句句不提生铁火器,只提曹国公抄家杀人。”
朱允熥站起身。
走到刘长清面前。
牛皮军靴踩进水坑里,泥水溅在刘长清的脸上。
“这个梅岭先生,是谁?”
朱允熥低下头看着他。
刘长清的视线往旁边躲。
“下官……下官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那是下官在江南结识的一位落第老儒,下官只是与他探讨诗文……”
朱允熥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锋倒转。
刀把重重砸在刘长清的左手上。
咔嚓。
食指、中指,当场折断。
惨叫声刚窜出喉咙——
老吴一脚踩住他的后脖颈,把那张脸死死踩进泥水里。
嚎叫全憋成了水泡。
朱允熥提着刀,在刘长清的衣服上蹭掉刀把沾上的泥水。
“你不说,孤替你说。”
朱允熥盯着那把刀的刀刃。
“梅岭先生。扬州。户部。”
“你们这帮人在江南吃了多少年回扣,自己心里有数。”
刘长清在泥水里剧烈扭动。
听到“户部”两个字,他的身子直接僵了。
朱允熥蹲下身。
刀面拍在刘长清的右脸颊上,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肉。
“拿大明朝兵工厂造的火器,换江南豪商的银子。”
“这笔银子再洗干净,顺着运河送进京城,填进你们户部、兵部那帮蛀虫的私库里。”
“吕氏死了,朱允炆关着。”
“你们的靠山全没了。”
“可这条吃了十几年的油水管子,你们舍不得断。”
朱允熥把刀刃往下压了半分,割破了刘长清的脸皮。
血珠子滚进烂泥里。
“所以你们换了个活法。”
“不再给谁当狗了。自己做庄。”
“拿着朝廷的官帽子,干着比海盗还黑的买卖。”
“生铁、火器、盐引、漕粮——什么赚钱倒什么。”
“倒完了还不忘往都察院递个折子,把查账的人全往死里参。”
“刘长清,孤说得对不对?”
刘长清的心理防线全塌了。
这些事只有链条上的核心人知道。太孙连“梅岭先生”在扬州接手这个环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头偏向一侧,避开刀锋。
“殿下……您既然全知道……何必再问下官……”
刘长清喘着粗气。
“下官只负责江南这一段的账目过桥。”
“每隔三个月,松江府会有太湖帮的商船,打着运盐的旗号把银子运去扬州。”
“梅岭先生在扬州接手。往上还有谁,下官真不知道。”
“下官只知道……那头接银子的人,官帽子比下官大得多。”
朱允熥站直身子。
刀入鞘。
“全交代了,给个痛快。”
老吴手腕一翻。
三棱军刺直接捅进刘长清的后心。
拔出。
刘长清抽搐两下,断了气。
朱允熥转身走向水师大营的中军帐。
蓝玉和李景隆跟在后面。
——这条从江南通往京城六部的黑钱管道,比他预想的还要粗。
吕氏死了不要紧。
管道还在。
吃惯了这条管子的人,换了个马甲继续吃。
而且吃得更凶——因为没了主子管束,这帮人变成了无主的野狗,谁给骨头就咬谁。
比有主子的狗更难对付。
朱允熥把这笔账默默记在心里。
大营外头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不是重甲战马的动静,是南方特有的驿站快马,马蹄轻、跑得急。
一队穿着应天府兵马司服色的骑兵冲进大营。
为首的人没穿铠甲。
一身正三品的大红文官孔雀补服,头上顶着乌纱帽,在这满地血水的军营里干净得扎眼。
这人在中军帐外几十步的地方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动作还算利索。
他身后跟着三十个挎腰刀的带刀护卫,清一色的京城兵马司精锐。
老陆带着一百多个重甲老兵横插一步,挡在这群人前面。
长矛平端,拦住去路。
穿补服的文官面不改色。
双手抱拳,对着中军帐方向拱了拱手。
“本官户部右侍郎,林光。”
嗓门中气十足。
“奉都察院及六部堂官联名公推,携兵部驾帖前来。”
林光整理了一下官服下摆,不紧不慢。
“请太孙殿下答话。”
朱允熥停下脚步。
转过身,打量着这个京城来的大员。
快。
太快了。
苏州城的血还没干透,京城来摘桃子的就到了。
——这帮人的消息网比八百里加急还灵光。
朱允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来抢底账、抢银子、捂盖子的。
林光看着朱允熥走过来。
他站直腰板,双手拢在袖子里。
林光是个老官僚,在户部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太清楚这种事的处理流程:地方上杀完人,京城来收场。利益重新分配,大家各拿各的,皆大欢喜。
哪怕眼前这位是皇太孙,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是什么?
规矩就是——你没有六部的支持,你的杀人就是暴行。有了六部的背书,你的杀人才叫平叛。
这个背书,得花钱买。
“殿下。”
林光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喉头滚了一下,但面上压得很稳。
语气端着三品堂官该有的分量。
“江南这摊子事,闹得太大了。”
“苏州府三十七家商绅被灭门,松江水师指挥使人头落地。”
林光往前走了一步。
“朝野震动,陛下在宫中尚未听闻全貌。”
“六部堂官商议后一致认为,此事不可再由军方一手操持。”
林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举在半空。
“本官此番前来,是要接管所有查抄的金银账册。”
“押送京城,交由三司会审。”
“殿下所带边军,即刻退出松江府,归建原驻地。”
林光看着朱允熥,目光稳得像钉在墙上。
这番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八个字——
你杀够了,该我们分了。
底账交出来,我们帮你把杀人的事洗白成平叛大功。
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要是不交?
六部联名的参本,明天就能堆满御案。
一个太孙,扛得住整个文官集团的压力吗?
林光觉得这笔买卖,朱允熥没有拒绝的理由。
朱允熥看了一眼那份公文。
没接。
他走到林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林侍郎一趟跑得挺辛苦。”
朱允熥语气很平淡,像在聊天。
“带了多少车马来拉金银?”
林光心头一松。
问车马,就是在谈条件了。
这事成了。
他放下手臂,脸上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
“本官在常州府留了三百辆马车。”
林光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殿下,适可而止。”
“江南的赋税是朝廷的命脉,真砸烂了,受苦的是天下百姓。”
“把账册交给本官,本官保证——殿下在江南的这些动静,在折子上只会是平叛剿匪的大功。”
“六部那边,本官亲自去周旋。”
“殿下年纪轻,日后在朝堂上要走的路还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威逼利诱全在里头了。
林光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三千万两银子,扣掉给各方打点的份额,他自己至少能分到……
“三百辆马车。”
朱允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装不下三千万两银子。”
林光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再说了——”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钱,全是孤手底下的弟兄拿命刨出来的。”
“孤的人流血,你来数钱?”
朱允熥抬起右手。
两根手指并拢,轻轻弹了一下林光胸前那块绣着孔雀的补子。
力道不大。
但这个动作,比扇耳光还侮辱人。
“林大人。”
朱允熥盯着他的眼睛。
“三千万两白银,够打三次西征。”
“你一个三品官,想拿张纸就搬走?”
“你觉得你配吗?”
林光的脸一瞬间铁青。
他这辈子走到哪儿都被人尊称一声“林部堂”,什么时候被一个晚辈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弹胸口?
这不是打脸。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林光往后退了半步。
下巴绷得死紧。
他身后的三十个带刀护卫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手全按在腰刀刀柄上。
这三十人是京城兵马司的精锐,专门负责保护大员安全。他们这一动,不是要砍人,是无声的警告——
你再进一步,我们就不客气了。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们面对的不是地方上的散兵游勇。
是刚从长丰街上碾过四万人的边军铁骑。
老陆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把手里的长矛往前递了半寸。
矛尖正对着带头护卫的咽喉。
那个护卫的手僵在刀柄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光的面皮绷到了极限。
他不能怂。
他代表的是六部,是整个文官集团。在这里怂了,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混?
“殿下!”
林光抬高音量,把最后的底牌摔了出来。
“本官手里的驾帖,代表的是六部,是大明律!”
“殿下难道想抗旨不遵,公然与满朝文武为敌吗!”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林光觉得自己占了道义上的制高点。
六部驾帖。
大明律。
满朝文武。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压死一个太孙绰绰有余。
朱允熥听完这句话。
他没有发怒。
甚至笑了一下。